《九兩金》第18章 艾琳(1)

作者:是我老貓啊·7個月前

這間教堂裡面也很氣派。

陳九突然意識到自己布褂子上的鯨脂腥味, 那是在捕鯨廠收拾工時沾的,混著昨夜修補漁網的桐油味,在這間有著淡淡異香的堂裡格外刺鼻。

黃阿貴那乾瘦得像只老猿猴的子立刻佝僂下去,他死死拽著陳九的袖子,恨不得能化一道影子,把自己塞進最不起眼的角落。

陳九的視線越過他,瞥見右前方一個穿著條紋西裝的華人青年。那青年梳著油的髮辮,正用一種毫不掩飾的、刻薄的眼神,一寸寸地審視著陳九。

陳九今日出門沒帶帽子,腦袋上的碎髮有些潦草,額頭上還有趕路的細汗。

“這邊,這邊……”黃阿貴著嗓子,幾乎是在哀求。他汗津津的手心在陳九腕上留下了一道溼痕。

就在他們經過第三排長椅時,一文明杖冷不防地橫亙在過道上。戴著白手套的老紳士甚至沒有側目。

陳九的布鞋結結實實地絆了上去,一個踉蹌,整個人向前撲去。

“抱歉。”他下意識用廣東話道歉,以為是自己慌張,沒看清路。

可一聲抑不住的嗤笑,像針一樣從後排扎來。

他霍然轉頭,只見兩個著湖綠西式洋裝的白人小姐,正用蕾摺扇掩著,眉眼間滿是戲謔。

黃阿貴早已像只耗子般排倒數第二排的角落,正拿袖子使勁抹著椅面上的浮灰。

陳九卻像釘子般立住了,腰間布帶裡的槍柄,此刻正硌著他的腰。

過道兩側,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如無數針尖般刺來。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混著鹹腥與屈辱的氣息從肺腑間緩緩出,不自覺間有些佝僂的脊樑,一寸寸直。

“九哥......” 黃阿貴扯他襬的力道更急了。陳九卻甩開他的手,大步走向第五排空位,沾著魚鱗的布鞋毫不遲疑。

他一屁坐下,老舊的木長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

左首一個穿厚呢西服的白人男子,像是被什麼燙著了似的,立刻朝右邊挪開了大半尺。陳九像是沒瞅見,反而故意將打了補丁的袖子大喇喇地攤在扶手上,出那截被纜繩磨得又黑又亮、佈滿老繭的腕子。恰在此時,管風琴聲轟然奏響,他迎著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窺探目,毫不退,一一冷冷回視。

待黃阿貴貓著腰,好不容易蹭到他邊時,陳九面上已經看不出任何表過彩繪玻璃窗,在他的短髮上投下一圈模糊的金邊,混著鯨脂與汗的氣味,在他周蒸騰,像一種無形的屏障。

後排那些細碎的、帶著惡意的竊竊私語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消弭。禮拜堂,只剩下唱詩班悠揚的歌聲,伴著管風琴的莊嚴節拍,一下,又一下,迴盪不息。

唱詩班正唱到《奇異恩典》,領唱的老修朝他們瞥了一眼。黃阿貴立刻用手指悄悄比劃了一下——這就是他說的瑪麗安嬤嬤。

老太太說五十歲了,圓臉盤上的皺紋很多,面容卻慈祥。

“嬤嬤人很好。”黃阿貴湊近耳語,“早前還給咱們碼頭的勞工發過棉……”話沒說完,一個穿格子馬甲的白人執事便投來嚴厲的一瞥,黃阿貴立刻噤聲。

禮拜儀式冗長而莊重。待到結束,瑪麗安嬤嬤站在聖壇前分發聖餐。

黃阿貴瞅準了最後一人領畢的空當,一把拽住陳九,在散場的人中左衝右突,到了前面。

“嬤嬤安好。”黃阿貴像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街上新出爐的核桃。”

瑪麗安笑起來眼尾皺一團:“黃先生來了,有幾日沒見了。”話帶著廣府口音,“這位弟兄面生得很。”

陳九抱拳行禮:“在下陳九,帶幾十個弟兄在金山討生活。”頓了一下,看見馬瑪麗安沒有別的表接著說道,“想請嬤嬤教英文,兼做一點翻譯事務。”

老太太笑著直襬手:“我這老骨頭出不了教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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