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持續到下午四點。冷家驥中途讓人回商會取來了北平工商界的行業登記冊，張新吾把淪陷期間日軍統制經濟的幾份檔案也帶了過來。六個人圍坐在李宏辦公室裡那張繳獲的日軍地圖桌前，茶水續了三壺。
“既然要做，就做得系統一些。”李宏把一張空白稿紙鋪在面前，拿起鋼筆，“我們一條一條來。諸位提的問題歸納起來是五個方面——金融貨幣、原料供應、裝置製造、市場銷路、市政重建。每一個方面都需要對應的政策措施。今天我們不談空的，每一條都落到紙上。”
冷家驥先說金融：“第一條，復興銀行在北平設立分行，所有政府採購和軍需訂單以新貨幣結算，同時開放新貨幣與法幣自由兌換視窗。”
李宏一邊寫一邊補充：“兌換視窗設在北平市銀行舊址，每日掛牌匯率。復興銀行北平分行需要在三個月完全部商業銀行的清算和接管，日本人留下的朝鮮銀行北平支行和三菱銀行北平分行先行查封，資產凍結。”他抬頭看了一眼張新吾，“張會長，淪陷期間北平商界被迫在朝鮮銀行開戶的不在數吧？”
“十家商號裡有八家被指定用朝鮮銀行戶頭結算，日本人給的收購款打賬戶第二天就貶值一半。”張新吾說，“那家銀行的經理是個朝鮮人，樸正秀，偽鈔和軍票都是過那個渠道推進北平的。”
李宏在紙上寫了“朝鮮銀行——樸正秀”幾個字，又劃了一道槓。“這個我會安排人理。接下來談原料供應。”
這一條是封竹軒的本行。他說鐵工廠缺鐵錠和焦炭，缺得最厲害的是特種鋼，紡機配件和機床零件對鋼材的度要求比普通鐵錠高，而北平本地的土鐵爐子早就被日本人拆了。李宏告訴他河曲鋼廠能提供兩種規格的碳素鋼和中碳合金鋼，焦炭用晉西北煤礦自產的，每月鐵路運力安排一百噸焦炭和五十噸鋼材運抵北平，優先供應民用機械製造業。
“李長，運輸是走平綏路還是正太路？”封竹軒追問。
“平綏路張家口至北平段已經通車，正太路的日軍殘餘還沒清完，暫時不走。鐵路運輸由行營後勤司令部統一排程，民生資和重建工程用料走綠通道，軍需以外的貨也不用排程稅。”李宏說完又補充了一句，“封廠長，你剛才說工人跑得只剩五個。我讓方濟川從河曲調一批技工過來，同時由行營出錢在北平開設技工培訓班，學員除了管吃住還發津。你有經驗的老師傅可以聘為培訓教員，行營另外付課時費。”
封竹軒當即喜笑開，並表示這就好比旱地裡澆上水了。
旁邊的劉仁接過話頭說工人拿到工資糧店米店才有生意，流通才轉得起來。李宏順著他的話翻到下一頁稿紙開始寫市場流通和民生價格調控。孫孚凌提到淪陷期間北平的糧價一天漲三回，行營能不能設一個公營糧價平準機制。李宏回答由復興銀行北平分行和市政府建立公營糧食儲備庫，每年收糧季節以保護價收購農民手裡的餘糧抑制囤積，糧價上漲過快時放儲備糧平抑市價，同時鼓勵私人糧商在政府價格指導區間自由流通，對惡意囤糧製造恐慌的按投機倒把論。
孫孚凌追問：“以工代賑的工程包括哪些？能吸納多勞力？”
“初步計劃五項。”李宏扳著手指頭數，“道路與橋樑修復、全市排水系統疏浚、戰爭廢墟清理、被日軍炸燬的民房重建、公共設施修復等。一期工程先吸收一萬人，條件管吃管住日結工資。”
會議從下午四點一直持續到傍晚八點，辦公室裡點起了煤油燈。冷家驥負責起草初稿，張新吾核算資金需求，劉仁核算流，封竹軒核算裝置清單，孫孚凌測算勞力吸納量，樂佑申寫關於棉布統購分銷的方案。六個人和李宏一起，把之前提的五個方面逐條細化了十六條的政策措施。
最後稿的條例由冷家驥逐條朗讀了一遍。容包括：復興銀行北平分行設立及貨幣自由兌換辦法、公營糧食儲備庫及價格平準機制、以工代賑市政重建工程規劃、原料資鐵路調運綠通道制度、技工培訓及津發放細則、軍需採購公開招標辦法、被日軍掠奪裝置的登記與歸還程式、淪陷期間被迫簽訂的日偽合同置原則、稅收減免與產業扶持目錄、外商投資的准與監管框架、商會行業自律準則等等。
李宏聽完，拿過鋼筆在條例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蓋上晉察綏行營的印章。
“從明天起，這就是北平的規矩。”
會議結束後不到一個小時，北平市長走進了李宏的辦公室。市長姓溫，四十八歲，原先在晉西北當過兩任縣長，李宏調他過來才三天。溫市長進門的時候手裡夾著一本花名冊。
“李長，工作組和政府初步排查出來的名單都在這裡了。”他把花名冊翻開放在桌上，“偽政權員一百三十六人，日軍控制下的企業三十一家，被強令參與日偽統制經濟的民間企業四十六家，漢資產和日資企業涉及的不產超過二百。其中最棘手的幾個——偽新民會北平支部的頭子、偽警察局局長、偽糧食統制委員會主任、朝鮮銀行北平支行經理，全都在押。”
李宏翻開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有些名字他認識，有些他沒聽過。看到朝鮮銀行那一頁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證據查實了？”
“報北平組配合工作組已經完初步取證。作惡多端的和依法經營的，區分得很清楚。”
“那就按三段理。”李宏合上花名冊，把名單推回去，“第一段，有債的。參與屠殺、告害死抗日誌士、以日本人的名義殺人放火欺男霸的，不管他是漢還是日本人，一律抓捕，按軍法從重從快審判，該槍斃的槍斃。第二段，沒有債但參與經濟掠奪、利用日偽特權非法斂財的，沒收全部非法所得，本人逮捕審判，據節輕重判監或勞役，刑滿釋放後剝奪政治權利終。”
“第三段怎麼做？”溫市長問。
“第三段，迫於生計給偽政權做過事但無民憤、無債、無非法斂財的普通職員和基層辦事員，登記備查，進行集中教育改造後分批釋放，有悔改表現且有一技之長的可以安排到市政重建工程中就業。”
溫市長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寫完之後抬頭說：“朝鮮銀行的樸正秀，這個人手裡沾了。”
“什麼？”
“民國二十九年，北平糧荒，日本人過朝鮮銀行強制收購民間存糧，五個糧商拒絕出糧倉鑰匙，樸正秀帶著日本憲兵上門，當著家屬的面把其中一個糧商活活打死在糧倉門口。另外四個被關進憲兵隊，兩個死在牢裡。”溫市長說。
李宏沒有說話，沉默了幾秒鐘後重新開口：“殺人的，槍斃。另外一件事。這次清查不是政治上的清算，也是經濟上的重建基礎。日軍控制的企業和漢的非法資產沒收之後不要閒置，由市政府和商會共同組建一個資產管理委員會，把這些企業和資產按行業分類重新評估，能復工的儘快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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