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的影子在暮里拉得很長，像條搭在斷脈陣廢墟上的毯子。陳巖蹲在樹裡，指尖挲著那塊刻滿星紋的石頭——此刻它正泛著溫潤的，靈泉眼與忘憂泉的靈力在石紋裡緩緩流淌，像兩尾嬉戲的魚。
“小時候總覺得這石頭硌得慌。”他對著樹輕聲說，聲音驚起幾隻躲在枝椏間的鳥，“藏在這裡的彈弓被玄夜的人搜走時，我還哭了半宿，說長大了一定要拆了這破樹。”
樹裡突然落下片新葉，正好落在星紋石上。陳巖抬頭，看見雲瑤站在樹杈上，星弓斜挎在肩頭，正手夠著最高的枝椏。“諾雪說，老槐樹的葉子能藥。”將一捧新葉扔下來，綠得發亮，“比奇城的嗜睡症患者喝了這個煮的水，夜裡能做些噩夢。”
陳巖接住葉子，指尖到葉片上的絨，突然想起玄夜掌權時，這棵樹差點被砍了當柴燒。是老議長拄著柺杖攔在斧頭前，說這樹是守界人栽的，砍了它，就等於砍了星盟的。那時他不懂，只覺得老議長迂腐，此刻著石頭上的紋，才品出些滋味來。
“林蕭他們在鎮星塔除錯星界核心。”雲瑤從樹杈上跳下來，靴底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響，“說要等兩界的靈力再穩些，就徹底衝散比奇城的空間褶皺。”忽然往樹後指了指，“你看那片麥田。”
陳巖順著的目去，夕正給麥田鍍上層金。那些前幾日還蔫頭耷腦的麥苗，此刻竟直了腰桿，麥穗上的絨在風中輕輕，仔細看，麥稈的底泛著淡淡的藍——是靈泉眼的靈力滲進了土裡。
“像不像土城的莊稼？”雲瑤笑著說，“諾雪說，等這事了了，就教星盟的人種桃花，說看著喜慶。”
陳巖沒說話，只是將星紋石小心地放回樹，又用新葉蓋好。他想起勘探隊出發前，隊長老王還說要帶些比奇城的新麥種回星盟，說要讓弟兄們嚐嚐自己種的糧食。如今老王他們沒回來，麥種卻以另一種方式紮下了。
鎮星塔的頂層，林蕭正將靈泉眼核心嵌星界核心的凹槽。兩者接的瞬間，發出青藍與金紫織的，順著塔壁的紋路流淌，在塔頂凝朵巨大的花，照亮了比奇城的夜空。
“地脈的共鳴穩定了。”葉看著監測幕，上面的曲線平穩得像湖面，“忘憂泉的水順著新打通的脈流過來了，比奇城的空間褶皺在以眼可見的速度收。”
蘇璃捧著個水晶瓶，裡面裝著從褶皺邊緣收集的氣，原本漆黑的霧氣此刻已變得明：“深淵濁氣被稀釋了！再過幾日，應該就能徹底消散。”的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激，卻在看到林蕭手腕上的同心符時，忽然放輕了語調，“靈汐那邊……還好嗎？”
林蕭低頭看著符紙上跳的狐火，笑了笑：“剛傳訊說，通天橋的共生花開得正盛，石人族的孩子在橋邊種的淨魔草，冒出了紫的花穗。”他頓了頓，補充道，“說很想嚐嚐星盟的麥餅。”
塔外傳來一陣歡呼。過窗欞去，比奇城的百姓正舉著燈籠往鎮星塔的方向湧，燈籠的在夜裡連串，像條活過來的河。葉忽然指著遠的天際，那裡有顆星星格外亮，軌竟與星界核心的紋相合。
“是‘守界星’。”蘇璃認出了那顆星，“星盟的古籍說，這顆星亮起來的時候，就意味著兩界的守界人在並肩作戰。”
林蕭想起初代守界人的骨頭，想起老議長攔斧頭的背影，想起那些消失在深淵裂裡的勘探隊員。原來所謂守護，從不是某個人的事，是藏在樹裡的彈弓，是攔在斧頭前的柺杖，是燈籠串的河，是此刻塔頂綻放的花——所有這些細碎的，湊在一起，就了照亮黑暗的火。
夜深時，林蕭獨自走下鎮星塔。月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與遠麥田裡的麥影疊在一起。他想起剛到星盟時，議事廳裡凝重的氣氛，地牢深刺骨的寒氣，斷脈陣前絕的嘶吼，再看看此刻家家戶戶亮起的燈火，突然覺得腳步輕快了許多。
路過老槐樹時，他看見陳巖還蹲在樹裡，藉著月在刻新的星紋。雲瑤坐在樹杈上，正用流藤編著什麼，藤蔓的在夜裡閃閃爍爍，像串掛在枝頭的星星。
“林蕭兄。”陳巖抬頭，手裡的刻刀映著月，“我想在樹周圍種些淨魔草，靈汐不是喜歡嗎？等來了，讓看看星盟也有紫的花。”
雲瑤從樹上扔下個編好的花環，用新麥稈和槐樹葉編的，還沾著水：“給靈汐的，說好了要帶飛。”
林蕭接過花環，指尖到麥稈的溫熱，突然想起趙坤的酒，諾雪的藥香，葉骨片上的白霧，靈汐尾尖的狐火。這些看似不相干的碎片，此刻卻像星界核心的紋，在他心裡織了溫暖的網。
夜風拂過麥田，麥穗的聲響像首溫的歌。鎮星塔的花還在綻放，守界星的芒越發明亮，老槐樹下的新芽在土裡悄悄紮，一切都在慢慢變好，像所有值得等待的故事那樣。
林蕭握手裡的花環，往星盟總部的方向走去。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與鎮星塔的、麥田的浪、槐樹的影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段屬於土城，哪段屬於星盟，只知道它們都在這條通往黎明的路上，穩穩地向前延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