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的傍晚，雪又開始下了，不大，像篩麵似的，簌簌地落著。書館裡生了盆炭火，紅彤彤的火苗著炭塊，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泛著暖融融的。阿石蹲在爐邊，手裡轉著炭筆，在地上畫著同心石的廓，線條比上次流暢多了。
“說起來，”陳巖往爐子裡添了塊松木，火苗“噼啪”跳了一下，他了口旱菸，煙霧在他眼前打了個旋，“去年這時候，你還在北境學刻石呢，拿把小鑿子跟塊石頭較勁，手心磨得全是泡。”
阿石的臉有點紅，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掌心——那道疤還在，淺得快要看不見，卻記得當時老石匠握著他的手，一下下教他找石紋的力道。“那石頭太了，”他小聲說，“老石匠說，我子急，得跟石頭磨磨脾氣。”
“磨沒磨出脾氣不知道，”蘇璃端著碗熱湯麵進來，放在阿石面前，“倒磨出手勁了，上次幫諾雪劈柴，斧子掄得比誰都穩。”挨著爐邊坐下，解下沾著雪的斗篷，出裡面繡著同心蕊的裡，“諾雪剛才去看暖棚了，說那株最壯的同心苗，花苞鼓起來了，說不定開春就能開。”
“能開什麼樣？”阿石抬起頭，眼睛亮了亮。他還沒見過同心蕊盛放的樣子，只在老石匠的畫裡見過，白的花瓣綴著金斑，像落了星子。
“比畫裡好看十倍，”葉走進來，抖了抖箭囊上的雪，“去年我在暗河下游見過一株，開得比碗口還大，風一吹，花瓣上的珠能滾出三里地，香味能引來獾——你知道獾有多挑嗎？”
阿石聽得了神，手裡的炭筆在地上出個小坑。雲瑤靠在門框上笑：“他呀，上次畫同心苗，把金斑畫墨點，被諾雪笑了半天。”
“那不是沒見過嘛，”阿石嘟囔著，又在地上補了幾筆，給同心石旁添了只小刺蝟——昨天在暖棚邊看見的，個刺球，諾雪說它是來吃蟲的，讓別。
爐火漸漸緩下來，炭塊變暗紅。陳巖磕了磕煙鍋：“老石匠說，同心蕊得經三場雪才開得最豔，第一場雪紮，第二場雪，第三場雪……”
“第三場雪孕苞，”林蕭從外面進來，肩上落了層薄雪，他拍了拍阿石的後背，“剛去暖棚看了，那株苗的鬚已經纏上石了，比預計的長得快。”他下沾雪的外套，出裡面的勁裝，腰間的玉佩在火下泛著溫潤的——那是去年阿石送他的，用同心石邊角料刻的小。
阿石了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我每天都去澆水，諾雪說水不能太涼，得曬半個時辰才行。”
“可不是嘛，”諾雪端著藥箱走進來，裡面裝著給刺蝟治傷的藥膏——早上發現它被凍僵在苗邊，“你呀，給苗澆水比給自己添裳還上心，昨天雪大，非要去暖棚，淋得像只落湯。”
阿石低下頭，腳尖在地上畫著圈。爐火照在他臉上，能看見絨上沾的炭灰。窗外的雪還在下，簌簌的，像在應和爐邊的閒話。沒有人提那些潛藏的暗流，也沒人說未卜的前路，只是圍著炭火，說著同心蕊，說著澆水的講究，說著老石匠的話。
炭塊偶爾出個火星，落在灰裡，漾開細碎的。阿石看著地上的畫，忽然覺得，或許老石匠說的對，子急就跟石頭磨，心不定就守著爐火說說話。不管開春會遇到什麼，至此刻，炭火是暖的，邊的人是真的，連雪落的聲音，都帶著踏實的溫。
夜漸深，雪映得窗外亮堂堂的。林蕭把阿石畫的同心石廓描得更清晰了些，陳巖在旁邊添了幾筆遠山，蘇璃蘸著溫水，在地上寫了個小小的“安”字。阿石看著那字，忽然覺得，今年的雪，好像比去年暖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