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那天，北京颳了大風。玉蘭樹的葉子早就落了，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像在跟誰招手。林曉薇提前兩個小時到了工作室，把嫁從防塵袋裡取出來，掛好人臺。退後幾步看。頭的金線在燈下不刺眼，沉甸甸的。的紅一層一層，從深到淺，像日頭落下山之前那段天。襬的百褶筆直地垂下來，每道褶的影都差不多寬。
昨晚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今天。客戶姓沈，三十歲，老周朋友的兒。沒見過面，過兩次電話。聲音輕輕的，語速不快，也不慢。說過一句“不著急，你慢慢做”。林曉薇記住了這句話，心裡頭安穩不。繞著人臺走了一圈，把尾的流蘇撥了撥，垂下來的幅度剛好。雲肩的邊角平了，米珠在燈下閃了一下。又退後幾步看。
門被推開了。傅念安走進來，手裡拎著兩個紙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大，圍著去年織的那條圍巾，針腳有點鬆了，下襬起了球。
“吃了沒？”
“沒。”
他把紙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一個飯盒。小米粥，煎蛋，一碟鹹菜。“先吃。還早。”他看了一眼人臺上那件嫁，看了兩三秒，目收回去了。端起粥喝了一口，稠的，燙的。煎蛋是全的，蛋黃沒有破，用筷子了。
“蛋煎老了。”說。
“下次煎點。”
他又看了一眼那件嫁。這次多看了一會兒，從冠看到雲肩，從雲肩看到襬。他沒說話，把目移到粥碗上。
九點半，沈小姐到了。穿了一件駝大，頭髮披著，素。比林曉薇想象中的年輕，不像三十歲，像二十五六。站在門口，沒急著進來，目穿過整個工作室，落在那件嫁上。
走過去，走近了，走到人檯面前停下來。手了領口的頭，手指順著金線的走向慢慢。從冠的羽到的廓，從的廓到襬的百褶。的手指停在尾的流蘇上，捻了捻，放下。
“這件服，有名字嗎？”沈小姐問。
林晚晚愣了一下。名字，沒想過。冠、霞帔、雲肩、百褶。那些都是部件，不是名字，沒有給它取過名字。做的時候，心裡它“嫁”。這是做給自己穿的，不是給別人的。當別人問它什麼名字，才意識到，這件服在心裡，早就有了名字。張了張，沒說出來。
沈小姐看著。轉看著人臺上那件紅嫁。頭的金線，雲肩的漸變，襬的百褶。做了這麼久，從秋天做到冬天，一百零八道褶折了三天，尾的流蘇繡了兩遍。第二遍是因為第一遍的銀線太亮，拆了重繡。這些事別人不知道，沈小姐也不知道。但沈小姐著那些刺繡的時候，手指停下來了。的指腹著金線，了好幾秒沒，指尖在微微發抖。
沈小姐收回手，退後一步看著那件嫁。“我結婚那天，穿這件。”聲音有點啞，說完轉走到窗邊，背對著林曉薇。
林曉薇站著沒。工作室裡很安靜，只有風從窗戶進來，嗚嗚地響。看著沈小姐的背影，看著微微抖的肩膀，忽然覺得鼻子酸了。這件嫁在心裡住了那麼久，終於要穿在別人上了。
沈小姐轉過，眼睛紅紅的，沒哭。“謝謝。”說了這兩個字，聲音還有點抖。林曉薇搖了搖頭。沈小姐走進更室，林曉薇幫拉上拉鍊。拉鍊很順，一拉到頂。的手指從沈小姐的腰側過去，到嫁的面料。紅的，的，溫暖的。不是的溫，是沈小姐的。
沈小姐走出更室。站在鏡子前，鏡子裡的人穿著紅嫁，頭的金線在領口亮著。雲肩的藍從深到淺，慢慢過渡，像遠山。襬的百褶垂到腳踝，每道褶都不一樣，每道褶也都一樣。轉了一圈，襬揚起來，尾的流蘇跟著晃。
沈小姐回過看著林曉薇。“你說這件服有名字的。什麼？”
林曉薇看著鏡子裡那個穿嫁的人。想說“未晚”，那是心裡的名字，但張不開。那兩個字是的，不是這件服的。服穿在沈小姐上，名字也該是沈小姐的。
“沒有名字。”林曉薇說，“等你給取。”
沈小姐愣了一下，角慢慢彎上去。重新轉回鏡子前，鏡子裡的人穿著紅嫁，頭的金線在燈下亮著。看著鏡子，像在給自己取名字。
沈小姐走的時候帶走了嫁，用一個白的布包裝著，拉好拉鍊，抱在懷裡。走到門口，停下來。
“林小姐，你結婚的時候，會給自己做一件嗎？”
“會的。”
沈小姐笑了一下。門關上了，腳步聲越來越遠，布鞋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輕輕的。林曉薇站在工作室裡，人臺空了。掛架還立在那裡，空的。走過去了人臺的肩，塑膠的，涼的。把手收回來。
傅念安站在窗邊，把圍巾解下來遞給。接過去攥在手裡，那圍巾是去年織的那條。
“那件服，你心裡有名字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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