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電話是週三下午打來的。
林曉薇正在一件新樣，淺灰的亞麻襯衫，領口做了立的褶皺，針腳地走在袖口上。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手背上，針尖在裡閃了一下。手機震了，螢幕上顯示“老周”兩個字。放下針，接起來。那邊先傳來的不是說話聲，是嘈雜的背景音——有人在搬貨，膠帶撕拉的聲音，紙箱落地的悶響。老周跟旁邊人代了一句“那個面料下午發出去，走順”，然後才轉回來。
“小林，在忙呢？”
“周哥。不忙，您說。”
“有個事找你。我一個朋友，兒下個月結婚，想找人做婚禮服。冠霞帔那種，要手工的，不要流水線上出來的那種。”老周的聲音帶著廣東腔，尾音往上翹。“我第一個就想到你了。你那異系列，看過，說你的東西有靈氣，不是那種滿大街的款式。”
林曉薇手裡的針在指間轉了一圈。婚禮服，冠霞帔。沒做過，但畫過。在黎的時候，在那些失眠的深夜，畫過很多稿。大紅的嫁，金線刺繡，紋雲肩，百褶襬。畫了很多，每一稿都在速寫本最下面，沒給任何人看過。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一個合適的客人，也許是在等自己準備好。的筆尖在紙上反覆畫著一個頭的廓，畫了又，了又畫。
“想要什麼風格的？傳統的那種，還是改良的？”
“傳統的，但不要太老氣。三十歲了，不想穿得像舊社會的新娘。說要大氣，要端莊，但不要老氣。”老周頓了頓，“你肯定懂。我把你電話給，讓直接跟你聊？”
“行。周哥，謝謝您。”
“謝什麼。你好好做，做完了我請吃飯。”
掛了電話，林曉薇坐在工作臺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寫完了盯著那個字看，覺得那一撇一捺都不對。冠的弧度要圓潤，不能太尖，太尖銳了顯得刻薄。雲肩的層次要分明，每一層的都要不同。大紅的真，暗紅的滾邊，金線的刺繡，米珠的點綴。在紙上畫了一個冠的廓，在旁邊標註了面料和工藝。畫著畫著，發現自己已經在笑了。不是因為訂單，是因為那些畫了那麼多年的稿子，終於有人要了。
又畫了幾筆，停下來開始算報價。
翻開記事本，新的一頁，寫上日期。面料：真正紅，蘇婆婆那邊有渠道，價格比市場上便宜。在後面寫了一個數字。輔料：金線、米珠、亮片、金銀線，又寫了一個數字。工時：手工刺繡，按兩個月算，每天工作十個小時。寫了一個數字，想了想，劃掉了，改一個更大的，又劃掉了。反反覆覆改了好幾次，那行字被改得面目全非，紙都快被破了。筆尖在紙上，停下來看著那道被破的痕跡，忽然覺得自己像那個。
翻過一頁重新寫。這次寫得工整些，一筆一劃。寫完最後一個數字，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了。
晚上傅念安來接。他推門進來的時候，還坐在工作臺前，手裡握著筆，面前攤著那個記事本。他換了鞋，走到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頁紙。上面寫著報價，被改過很多遍，塗塗改改的痕跡很重，有些數字寫著又劃掉，旁邊寫著另一個數字又劃掉。他的目在那些反覆改的痕跡上停了一下。
“老周介紹的單子？”
“嗯。婚禮服。”
“報了多？”
說了那個數字。聲音不大，甚至有點心虛，像在說一個不該說出口的秘。他沒說話，把記事本拿過去，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的筆，筆尖懸在紙上。
“料子用蘇婆婆那邊的，多錢一米？”說了面料的價格。他記在本子上。“輔料呢？金線、米珠，大概多？”又說了一個數字。他記下來。“工時。你算的多？”說了。
他低著頭在紙上寫寫算算，筆尖走得很快，數字整整齊齊。他算賬的時候，又想起以前他在學校幫複習數學的樣子。也是這種，不看，只低頭寫數字，寫的每一步都很清楚。看著他的側臉，看到他耳後有一顆小小的痣，以前沒發現。
他算完了，把本子推過來。紙上寫著一排數字，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最後那個數字，他用圓圈圈了起來。
“你報了。”他說。
“了多？”
他寫了一個數字，推過來。看了一眼，比報的高出百分之四十。那是不敢喊的價，看著那個數字，看著那串比預期高出很多的數。抬頭看著他，他的表沒什麼變化，目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這會不會太高了？人家會不會覺得我獅子大開口？第一次合作，報這麼高，以後還怎麼……”那些猶豫不決的樣子又回來了。
他沒說話，把剛才算賬的那一頁往前翻，翻到塗改了很多遍的那一頁。兩頁放在一起，的和他寫的，對比鮮明。他指著那一頁，問面料、輔料、工時哪一項算錯了。說沒算錯，他問那為什麼不敢報。
沒說話。他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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