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服的雲肩，林曉薇做了三版。
第一版是傳統的四片式，雲紋用金線繡，邊角垂著流蘇。繡完四片，拼在一起，退後幾步看。太厚重了，住了整件服的氣韻。拆了重來。第二版改兩片式，雲紋簡化，流蘇去掉，在邊緣加了米珠。繡完拼起來，比第一版輕盈，但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對著人臺看了很久，發現問題是出在雲肩的弧度上——太平了，不夠合肩線，像是蓋上去的，不是長出來的。
第三版，沒有急著繡，先用白坯布做了個版型。試了三次弧度才調對，左右對稱，前片比後片低一寸，剛好卡在鎖骨的位置。版型定了，才開始繡。雲紋用深淺兩種藍的線過渡，從藏藍到淺藍，層層渲染，像遠山被霧氣一層層蓋住。米珠換銀的亮片，在雲紋的間隙裡，燈一照，像珠。
繡雲肩的那幾天，傅念安來接，總是看到低著頭，針在面料上地走。他不催，坐在旁邊翻書。有時候停下來脖子，他會放下書走過來，幫按幾下肩。他的手指不重不輕，按在酸脹的上，閉著眼睛，覺得舒服了些，又覺得更酸了，但不想讓他停下來。
“疼嗎？”他問。
“不疼。”
“騙人。肩膀這麼。”
他沒拆穿，繼續按。的慢慢放鬆了。他的手指從的肩膀慢慢到頸部，指腹在頸椎兩邊的上慢慢著。低著頭，他的呼吸拂在發頂，聞到他手指上洗的味道。
他沒停下來，也沒說好。
雲肩繡好的那天，把四片拼在一起，固定在人臺上。燈下，藍的雲紋從肩頭蔓延到口，深淺錯，像一片小小的天空。退後幾步看，覺得那一小片天終於完整了。
冠是在雲肩之後開始做的。不是真的冠，是婚禮服上冠的刺繡紋樣。頭在領口正中央，順著前襟蜿蜒而下，尾在襬散開。先畫了紙樣，在面料上描出廓，然後一針一針繡。金線，深淺紅的線，銀線。
頭用了金和紅兩種線，金線勾廓，紅線填羽。眼想了很久，最後用了深藍。那點藍很沉，像是在一片火紅中開了一扇窗。
傅念安來接的時候，頭剛好繡到眼睛。
“好看。”他站在人臺前低頭看著那隻還沒完工的，深藍的眼睛在燈下像一顆小小的寶石。“像活的。”
沒接話，咬斷了線頭，把針別在線團上。
雲肩做好了，冠繡到一半，襬的百褶還沒開始。婚禮服的工期比預計的長了。客戶不催，但自己催自己。每天從早坐到晚，中午吃個盒飯，晚飯等他來的時候隨便幾口。
小陳看不下去了。有一天下午，拎著一袋水果過來，把蘋果洗好切好放在盤子裡，端到林曉薇手邊。林曉薇正在繡，頭也沒抬。小陳沒說話，把盤子放下，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你下又尖了。”小陳說。林曉薇的針停了一下，沒抬頭。“傅念安沒給你吃飯？”小陳又說了一句。
“吃了。”
“吃了還瘦這樣。”小陳的語氣不重，但話裡有心疼。
林曉薇抬起頭，看著小陳。“你什麼時候變得跟我媽一樣囉嗦了？”小陳翻了個白眼，從袋子裡又拿出一個香蕉。
傍晚，傅念安來接的時候，小陳還沒走。正在幫林曉薇整理面料的邊角料，把能用的留著，不能用的扔掉。看見傅念安進來，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你來了？那你陪，我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傅念安，你管管。又不按時吃飯。”
傅念安看了林曉薇一眼。“好。”
小陳走了。門關上了。傅念安走到旁邊，把手裡的紙袋放在桌上。
“小陳說什麼了？”
“說你瘦了。”
“沒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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