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天亮得早。林曉薇五點就醒了，不是睡不著，是窗外的太亮了，窗簾擋不住，從隙裡進來一條金線，正好落在的眼睛上。閉著眼睛翻了個，又翻過來，還是睡不著，索起床拉開窗簾。湧進來，晃得眯了一下眼睛。
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長滿了，綠油油的，在晨風中輕輕搖晃。葉子層層疊疊，從葉裡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遠的場上有人在跑步，看不清是誰，只能看到一個小小的影子在跑道上移。靠在窗框上看了好一會兒，才去洗漱。
學士服掛在櫃門上，黑的，垂很好，領口有一道的邊。昨天熨過了，還掛在櫃門上怕皺了。這套服等了四年，從大一學就開始等，等教學樓、等圖書館、等工作室、等人。現在終於穿上了，反倒有點不真實。
換上白襯衫和黑長，把學士服披在肩上，對著鏡子整理領口。頭髮披著，別了一枚珍珠髮卡，是小陳送的畢業禮。髮卡很小，珍珠是淡水珠，澤淡淡的，藏在髮間若若現。對著鏡子笑了一下——眼睛彎的，角也彎的，不是刻意，是忍不住。今天是個好日子。
下樓的時候，傅念安已經在等了。他今天穿著白襯衫、黑西，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學士服同樣搭在臂彎裡。他站在梧桐樹下，一手在袋裡，另一隻手拿著兩杯豆漿。過樹葉落在他肩上，斑一晃一晃的，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時亮。大概是因為今天，六月的天，學士服，畢業。
“走吧。”他把豆漿遞給。
兩個人並肩走在校園裡。路上的學生比平時多，都穿著學士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拍照。有人在教學樓前比了個耶，有人在草坪上扔學士帽，有人在圖書館門口擁抱。林曉薇看著他們，那些面孔有悉的也有不的。四年了，有些人說了再見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想著，豆漿有點燙，吹了一下才喝。
場上已經搭好了畢業典禮的臺子。紅的背景板，金的字，寫著畢業典禮。臺上擺著幾排椅子，臺下是一排排白塑膠凳。已經坐了不學生和家長。林曉薇找了一會兒，在一群學士服中找到了自己學院的位置，拉著傅念安走過去。
“你坐這。”指了指旁邊的凳子，他坐下了。
八點半，典禮開始了。校領導講話、教師代表講話、校友代表講話，一個接一個。越來越烈，曬得人發暈。有學生撐起了傘，有人拿節目單扇風，還有人歪頭靠在旁邊人的肩上。林曉薇坐得很直，學士服的面料被曬得有點發燙，學士帽的帽簷在臉上投下一小片影。傅念安坐得也很直，手放在膝蓋上，目落在主席臺上。他認真聽，沒看他，知道他在聽什麼。
旁邊有家長在拍照，快門聲咔嚓咔嚓響。轉頭看了一眼，找不到自己的家人——燕婉說他們已經到了，在場邊上，怕影響沒過來坐。長了脖子張，場邊上站滿了人，看了一圈沒找到，又轉回去繼續聽。
到院長念名字了，一個一個念，唸到的上去，從院長手裡接過畢業證，鞠躬，轉，對著臺下笑。臺下有人鼓掌，有人喊“這邊看”，有人在鏡頭裡留下這一刻，有人什麼都沒留下，只是站在那裡眼眶就紅了。
“林曉薇。”
站起來，走上臺。從院長手裡接過畢業證，厚厚一沓，紅的封皮，燙金的字。鞠了一躬，轉過。臺下黑的人，一眼就找到了傅念安——他坐在那裡，手裡拿著手機在拍。隔著人群，看不清他的表，但他一定在笑，他的手機一定在對著，他的目一定在上。把畢業證舉高了一些，對著臺下笑了一下，不知道是笑給他看的，還是笑給自己看的。
下來之後，回到座位上，把畢業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傅念安湊過來看了一眼，說“給我看看”。遞給他，他翻了翻，還給。
“你的呢？”
“還沒念到。”
坐在那裡，安靜地等著。太越升越高，影子越來越短，蟬開始了，第一聲很輕，試探的，像是剛從土裡爬出來還不確定夏天是不是真的來了。了幾聲就停了一會兒，然後又了，這次聲音大了些。大概確定了，夏天真的來了。
“傅念安。”他站起來上臺，黑學士服後背被汗浸溼了一小塊，肩線卡得剛好。的那件襯衫領口的側有很小的字母，被學士服遮住了。不知道他現在穿著它——那件深藍的真襯衫，領口敞開，出鎖骨。
他從院長手裡接過畢業證，鞠躬，轉。他的目穿過人群，落在上。他舉了舉手裡的畢業證，笑了一下，不是平時那種角微，是真的笑了，眼睛彎著，牙齒出來。看不太清，但知道，他也回過走下臺。
他坐回來，把畢業證遞給，翻開看了看。燙金的字，他的名字，傅念安。用手指了那三個字，凹凸不平的，跟的不一樣。的也是燙金的，但起來覺不同。合上還給他。
典禮結束的時候場上一團。有人哭得稀里嘩啦，有人笑得合不攏，有人抱著不肯撒手。林曉薇站在人群中，有人從背後拍了拍的肩，轉過頭，燕婉站在後。今天穿了件淺藍的連，頭髮盤起來，戴著珍珠耳環。
“阿姨。”
“恭喜。”燕婉抱了抱，抱得比平時久。鬆開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傅懷瑾站在燕婉後，穿著一件淺灰襯衫，深西。他出手，跟林曉薇握了握。“恭喜。”他握手的力度跟以前一樣，不輕不重，穩得像他在商場上。
三胞胎從燕婉後鑽出來。傅予樂已經快一米七五了，穿著白T恤和牛仔，頭髮還是糟糟的。他站在林曉薇面前，比高出了半個頭。
“曉薇姐姐，恭喜你畢業。”
他說著出手，不是握手，是擊掌。林曉薇跟他擊了一下掌，他說了一句“祝你和大哥早生貴子”。傅念安把他拉到一邊去了。傅慕安穿著格子襯衫，戴著一副新眼鏡，鏡片比之前厚了一些。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不是紅包，是一張紙，上面列印著一個數學公式，旁邊手寫著一行字——“曉薇姐姐，畢業快樂。這是傅立葉變換的另一種表達方式，用在面料紋樣生上效果會更好。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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