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的喀山剛秋，伏爾加河的霧就像浸了松焦油的棉絮，沉甸甸在城市的斜屋頂上。沿著鮑曼街往老集市走，青石板路的隙裡嵌著永遠掃不乾淨的甜菜碎，冷風捲著黑麵包的麥香和伏特加的辣氣往領子裡鑽，路過的人裹了厚呢子大，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誰都知道，今年的冬天會比往年冷得多。
老集市口的“銅鍋”餅鋪今天格外熱鬧，松木板釘的招牌被得亮堂堂，上面用赭紅油漆新寫了告示：急招兩名煎餅工，日薪八百盧布。
排隊的人從鋪門口一直排到了街角的聖尼古拉教堂牆，整整數了五十個。穿著破軍大的大學生，鬍子上沾著麵的麵包店幫工，去年從工廠裁下來的鉗工，甚至還有以前在貴族家當廚子的老頭，個個凍得鼻子通紅，眼神卻直勾勾盯著鋪子裡滋滋冒油的平底煎鍋，像一群盯著穀粒的寒。
老闆阿法納西·彼得羅維奇裹著水獺領的皮襖，靠在櫃檯後面笑眯眯地剔牙，銅戒指在油燈下閃得晃眼。他敲了敲櫃檯，噪子像磨過的砂紙：“都聽好了啊，統一規則！所有人先考顛鍋，三分鐘翻二十個餅不撒餡，前兩名直接錄用！”
佇列裡的瓦夏攥了拳頭，他以前在伏爾加河的船上當廚子，顛鍋的手藝整條河都有名。八百盧布，足夠付這個月的房租，還能給臥病在床的妹妹買半磅黃油，甚至能剩點錢買兩塊水果糖——他都快忘了糖是什麼滋味了。
站在他旁邊的米哈伊爾手心卻在冒汗，他失業三個月，家裡最後一塊黑麵包昨天就吃完了，今天要是拿不到這份工作，晚上只能去河邊撿凍的土豆皮吃。他看了一眼瓦夏骨節分明的手，又看了看自己因為長期乾重活變得僵的手腕，嚨了，把到了邊的話嚥了回去。
沒有人問，為什麼五十個願意幹活的人，阿法納西卻只肯要兩個。
大家心裡都清楚，“銅鍋”餅鋪的生意早就不行了。以前每天能賣兩百個餅，現在一天能賣六十個就算走運。城裡的工廠關了一半，領薪水的工人了三分之二，誰還有閒錢買餅吃？阿法納西連洗碗工都辭了，自己的老婆在後廚刷盤子，哪裡需要多餘的人手？哪怕外面想找工作的人堆得像碼頭上的木材堆，他也不需要。
經濟學裡管這個失業率，瓦夏去年在大學學過，就是願意工作卻找不到崗位的人佔勞力的比例。他昨天聽市政廳的小公務員說，喀山現在的失業率是百分之九十六。可阿法納西才不管這個數字，他每天晚上數的是賣餅賺的盧布，不是街上肚子的人。
站在櫃檯後面算賬的安德烈突然湊到阿法納西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半天。他以前是個中學老師，上個月剛被學校辭了，為了一口飯吃，主來餅鋪當不要錢的幫工，就盼著阿法納西哪天能給他個崗位。
“老闆，您看啊，要是把日薪降到四百盧布，本不就下來了？到時候您就能多招兩個人，幹活的人多了，您不也省心？”
阿法納西的小眼睛轉了轉，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兩下。要是日薪四百，他招四個人，每個月能省下近兩萬盧布，夠買兩普特麵，還能給自己添置一雙新皮靴。他立刻拍了板：“就按你說的辦！”
新告示很快了出來：急招四名煎餅工，日薪四百盧布。
瓦夏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四百盧布？他每個月房租就要一千盧布，這點錢連房租的一半都不夠，還不如去河邊撿凍魚，運氣好的話一天也能賣個三五百。他對著告示啐了一口，轉就走了。
米哈伊爾卻往前了，眼睛亮得像發了瘋的貓。四百盧布總比沒有強！至能買一公斤黑麵包，能讓他和老母親撐過這個星期。
排隊的人一下子從五十個變了七十個，不本來覺得錢太不願來的人也聞著味趕來了，他們裹著破破爛爛的服，在佇列裡互相推搡，撥出的白氣混在一起，像一團化不開的霧。其實有四十個人心裡都清楚，這點工資連活下去都勉強，幹不了多久就得走，可極了的人哪裡顧得上這些？只要有一口吃的，尊嚴算什麼？
工資降了，想找工作的人反而多了。低工資的崗位像個無底，吞掉了本來還能撐得住的求職者，可失業率不過是換了個樣子存在——剩下的六十六個人還是沒工作，不過是多了兩個人拿著不死的工資罷了。
可還有比他們更絕的人。
集市另一頭新開的“琥珀”西餐廳今天也了告示，上面寫著：急招兩名分子料理作員，日薪一千五百盧布，要求會作控式螢幕溫控爐，悉蛋白質重組工藝，有三年以上相關工作經驗。
這工資高得嚇人，訊息一傳出去，不到半小時就圍了五十多個人。米哈伊爾也了過來，他盯著告示上陌生的字眼，腦袋嗡嗡直響。什麼蛋白質重組？溫控爐的按鈕上為什麼要寫那麼多他不認識的字？為什麼不能像以前麵糰一樣簡單？
他壯著膽子進去試了試，手指剛到冰涼的控式螢幕，機就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噴了他一臉綠的醬。老闆伊戈爾·瓦西里耶維奇皺著眉頭揮揮手，像趕一隻蒼蠅：“出去出去，什麼都不會來湊什麼熱鬧？”
最後被錄取的兩個人，一個是以前在彼得堡留過學的化學系學生，一個是從莫斯科逃過來的機械工程師。剩下的四十八個人站在門口，眼看著那兩個人穿著嶄新的白大褂走進後廚，連面試資格都沒有。他們有的是力氣，有的是時間，也願意學，可伊戈爾本不肯培訓——培訓要花三個月，耽誤他做生意，還得付培訓費，傻子才幹。
這結構失業，瓦夏昨天在舊書攤上翻到的一本經濟學書裡寫過。崗位的要求和求職者的技能之間，裂了一道比伏爾加河還深的，你不過去，就只能站在對面死。
失業率的本質，就是願意幹活的人和合適的崗位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牆。
天慢慢黑了下來，風越來越冷，排隊的人漸漸散了。米哈伊爾揣著兜裡最後一塊得像石頭的黑麵包，沿著鮑曼街往家走。路過喀山大學的圍牆時，他看見牆上著一張去年的舊海報，上面印著笑容燦爛的工人，下面寫著“勞最榮”。他突然覺得鼻子發酸，趕裹了大，加快了腳步。
他不知道的是，從他走進“銅鍋”餅鋪的那一刻起，他的影子就已經變了。
二
米哈伊爾回到家的時候，老母親正坐在門檻上麻繩，看見他回來，趕站了起來，渾濁的眼睛裡帶著點期待：“怎麼樣？找到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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