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午時三刻。
黃權自刎濺起的霧似乎還在空氣中瀰漫，那面倒地的“漢”字殘旗還在風中微微。廣場中央那灘暗紅的跡和拖痕，尚未被完全清理乾淨，像一塊醜陋的傷疤，烙在這投降儀式的正中央，無言地訴說著方才的慘烈與決絕。
然而，儀式必須繼續。
趙雲白馬義從的銀甲，在清理了中央區域後，迅速在宮門高階前重新列隊，形一道肅穆的儀仗。他們背對宮門，面向廣場，長槍筆直豎立，槍尖寒閃爍，面容肅然。方才收斂黃權骸時的些微容，此刻已盡數收斂，只剩下屬於征服者的、冰冷的威嚴。
晉軍外圍的步兵方陣和弩兵陣列，也重新調整了位置，將整個廣場圍得水洩不通，確保沒有任何意外可能發生。
所有的目，再次聚焦到了那九級漢白玉臺階之上，聚焦到了臺階頂端、宮門正前方那片小小的平臺上。
劉璋，被兩名宦幾乎是半架半拖地，從原來站立的位置，向前挪了幾步，來到了臺階的最邊緣。他的依舊癱如泥，全靠宦的支撐才能勉強站立。淚水早已在他灰敗的臉上衝出兩道汙痕，眼神時而空地著前方虛空，時而失控地瞟向廣場中央那片跡，每一次瞟視都會引起他一陣劇烈的抖和更洶湧的淚水。他手中那兩樣東西——錦緞包裹的印綬和明黃的帛書——被他無意識地死死攥著，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彷彿那是他溺水時最後的浮木。
張松、譙周、法正、孟達等核心降臣，按照文武品級，分列於劉璋後左右兩側。他們微微垂首，姿態恭敬，但每個人的表和心卻截然不同。
張松站在文首位，距離劉璋最近。他強行下心中因黃權之死而翻騰的不安和那莫名的心悸，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與恭順。他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在晉軍和曹眼中顯得更加“得”和“有擔當”。然而，他眼角的餘總是不由自主地瞥向臺階下方，瞥向那片跡，瞥向遠正在被抬走的黃權，每一次都讓他的心跳掉半拍，手心滲出冷汗。
譙周則始終低垂著眼簾，手中捻念珠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無聲開合，似在默唸佛經，超度亡魂，也似在為自己祈求心安。他那張總是悲天憫人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極力掩飾的惶。
法正站在張松側後方一步的位置，姿態最為放鬆自然。他微微抬眼，目平靜地掃過臺階下肅立的趙雲和遠正緩緩向這邊移的一隊人馬——那是曹的儀仗。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既無張松的刻意，也無譙周的惶恐，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冷靜。他在觀察，在計算，在評估眼前這一切對未來的意義。黃權的死，在他心中激起的漣漪遠小於張松，那更像是一個預料之中的、甚至有益的註腳——一個頑固舊時代的殉葬品，恰好能襯托新朝的“寬仁”與“天命所歸”。
孟達按劍立在武將首位，膛微微起，努力想展現出武將的英武和“反正”的功績。但他眼神中不時閃過的兇戾和一不易察覺的忐忑，暴了他心的不平靜。黃權最後那一眼和決絕的死法，讓這個以悍勇自詡的將軍也到一陣寒意。
臺階之下，被集中看管的原益州降們，此刻更是噤若寒蟬。黃權自刎的震撼還未消退，又見舊主如待宰羔羊般被架到臺前，許多人忍不住垂下頭，掩面而泣，更有甚者搖晃，幾乎要暈厥過去。悲傷、屈辱、恐懼、茫然……各種緒在他們心中翻滾。
整個廣場，籠罩在一種沉重得讓人不過氣的寂靜中。只有風聲，旗聲，以及抑的啜泣聲。
就在這時，廣場外圍的晉軍陣列，如同被無形的刀鋒劈開，再次向兩側整齊分開。
一隊更為龐大、更為威嚴的儀仗，緩緩行來。
來的正是曹的中軍儀仗。
前行的是兩隊手持長戟、披甲的虎衛軍，步伐沉重，目如電，正是許褚統領的晉王近衛。他們如同移的鐵壁，肅清道路，隔絕一切。
隨其後的，是數十名手持各種符節、旗幡、斧鉞的儀仗，步伐整齊，神肅穆，彰顯著王師的威嚴與法統。
再往後，是一輛由四匹雄健黑馬拉著的、不加華蓋的戎車。車上並肩站立兩人。
左側一人，材高大，面容威嚴，著赭黃王袍，外罩猩紅大氅，頭戴七旒冕冠，正是晉王袁紹。他負手而立，目沉靜地向宮門方向，臉上無喜無怒，唯有掌控一切的淡然。
右側一人，材稍矮，但氣度凜然，著玄錦袍，外罩黑大氅，腰佩長劍，正是此行軍事主帥、大都督曹。與袁紹的平靜不同，曹的臉上帶著一種銳利的審視，目如鷹隼般掃過廣場上的每一細節——那些未乾的跡，那些殘破的旗幟，那些神各異的降臣，最後定格在臺階上那個搖搖墜的影和其後眾人臉上。他的角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眼神深閃過一複雜難明的芒。
戎車之後，是郭嘉、賈詡、沮授等謀士，以及夏侯惇、張遼、黃忠等大將，皆騎馬隨行。再後面，則是更多的銳步騎。
這支隊伍的出現，徹底改變了廣場的氣場。如果說趙雲的銀甲白騎帶來的是凜冽的殺氣與一對忠勇的敬意，那麼曹與袁紹的儀仗，帶來的則是鋪天蓋地的、代表著一個新興強大政權的無上威與不容置疑的秩序。
戎車在距離臺階約三十步緩緩停下。
袁紹與曹並未立刻下車。
曹向前一步，站在車轅上，他的目再次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劉璋上，停留了片刻。那目並不兇狠，卻帶著一種穿人心的力量，讓本就神瀕臨崩潰的劉璋更加瑟，幾乎要將頭埋進口。
然後，曹清朗而沉穩的聲音響起，不高，卻藉助戎車的高度和廣場的寂靜，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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