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日，午時剛過。
魯肅的府邸在城南秦淮河畔，原本是雅緻的園林，此刻卻籠罩在一片藥香與死寂中。庭院裡的梅花開得正好，卻無人欣賞，花瓣落在地上，被僕役匆忙的腳步碾泥濘。前廳裡，七八名醫低聲商議著藥方，個個眉頭鎖。
室的門窗閉著，厚重的帷幔隔絕了外面的線和聲音。屋裡只點了一盞小燈，昏黃的暈勉強照亮榻上那個形銷骨立的人。
魯肅已經臥床半月有餘。最初只是風寒，但鄱湖敗報傳來那日，他嘔出一口鮮，病便急轉直下。醫私下裡說，這是心病，藥石難醫。
“子敬先生，主公到了。”侍從在門外輕聲稟報。
榻上的人了，緩緩睜開眼。魯肅今年四十六歲，但此刻看起來像六十歲老人。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曾經潤的雙頰如今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他試著想坐起來，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快……快請……”他用盡力氣說。
孫權推門進來時，帶進一寒氣。他特意換了素常服，沒有帶隨從，獨自一人。當看到榻上的魯肅時，他腳步頓住了，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震驚和痛楚。
“子敬……”孫權的聲音哽住了。
“主公……”魯肅想行禮，被孫權快步上前按住。
“別，躺著。”孫權在榻邊坐下，握住魯肅枯瘦的手。那隻手冰涼，幾乎覺不到溫，“子敬，你……你怎麼病這樣了？”
魯肅虛弱地笑了笑：“老病了，不礙事。倒是主公，您瘦了。”
兩人對視著，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憊。這一刻，不是君臣，而是兩個相識二十年的老友。當年孫權繼位，魯肅四十五歲，還記兩人在廬江初次相見。魯肅獻上“榻上策”，說“漢室不可復興，曹不可卒除。為將軍計，惟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那時他們都年輕，都相信江東的未來在自己手中。
如今，二十年過去了。
“主公今日朝會的事，肅聽說了。”魯肅先開口，聲音雖輕，卻異常清晰，“張公主和，淩統主戰，朝堂分裂……可是如此？”
孫權苦笑：“什麼都瞞不過你。沒錯，吵得不可開。濡須丟了，陳武戰死，現在連主和派的聲音都弱了——不是不想和，是知道和不了了。”
魯肅沉默片刻，緩緩道：“主公，請恕肅直言——戰必亡，降亦亡。”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敲在孫權心上。
“子敬何出此言？”孫權握了魯肅的手，“難道我江東，真的沒有活路了？”
“有。”魯肅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那種久違的、屬於江東第二謀士的智慧芒，在他眼中重新燃起，“但不在戰，亦不在降，而在‘守’。”
他頓了頓，積蓄力氣，然後一字一句道：
“戰必亡，是因為實力懸殊。北軍六十萬，我不足十五萬；北軍糧草可支三年，我僅三月；北軍水師新勝，士氣正盛，我水師新敗，軍心浮。若此刻決戰，無異以卵擊石。”
“降亦亡，是因為袁紹不會接有條件投降。他要的是天下一統，不是藩屬稱臣。曹、荀彧、諸葛亮、荀攸、賈詡，這些人都不會允許江東保留實力。降了，就是砧板上的魚。”
孫權聽得冷汗涔涔：“那‘守’就能活？”
“守，或許能活。”魯肅的聲音更加堅定，“守不是消極等死，而是以空間換時間，以堅守待變局。主公請看——”
他用抖的手指，在空中虛畫著地圖：
“第一，放棄江北所有據點，收兵力至南岸。長江天險，北軍不善水戰，縱有樓船百艘，想要渡江也非易事。只要守住幾個要害渡口——牛渚、採石、京口——就能拖住他們。”
“第二，北軍看似鐵板一塊，實則患重重。袁紹年過六旬，還能活幾年？他一死，世子之爭必起。曹功高震主，與袁紹之子並無深。諸葛亮、荀攸、賈詡、司馬懿，這些謀士各為其主。只要拖上一年半載，北軍部必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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