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三件事，魯肅已經氣吁吁，額上全是虛汗。但他堅持說下去：
“主公，這一守，短則一年，長則三載。會很苦，很艱難。建業可能會被圍，糧草可能會斷絕，將士可能會死。但只要能守住，只要能等到北軍生變的那一天，江東……就還有機會。”
“機會？”孫權聲問，“什麼機會？”
魯肅的眼神忽然變得悠遠，彷彿看到了很遠的未來：
“機會就是，當北軍時，我們不僅可以自保，甚至可以……重新談判。到那時，割讓的也許只是江北幾郡，而不是整個江東；稱臣的也許只是名義，而不是實質。孫氏的基業，江東的傳承，就還能延續下去。”
他看向孫權，眼中是最後的、燃燒的火焰：
“主公，這是唯一的生路。請您……一定走下去。”
孫權看著魯肅，看著這個二十年來始終站在自己邊的謀士。他想起了很多事：荊南之戰前，魯肅力排眾議勸他兄長出兵；合兵敗後，魯肅替他安諸將；周瑜在外征戰，魯肅在朝中斡旋。這個人從未有過驚天地的戰績，卻像一形的柱子，撐起了江東的半邊天。
而現在，這柱子也要倒了。
“子敬，”孫權的眼眶紅了，“你說的，我都記住了。我會拜陸遜，會穩住朝堂，會聯絡外援。你……你一定要好起來，你要看著我走完這條路。”
魯肅笑了，那笑容裡有著釋然，也有著深深的疲憊：“肅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不許胡說！”孫權握他的手，“我已經失去了公瑾，失去了陳武，不能再失去你！醫呢？把天下最好的醫都找來！用最好的藥！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主公……”魯肅輕聲說，“不必了。肅這一生，得遇明主，施展抱負，已無憾。只是……只是臨走前，還有幾句話想說。”
他示意孫權靠近些。孫權俯下，把耳朵湊到他邊。
魯肅的聲音很輕很輕，像風中殘燭：
“第一，待江東安定後，請主公善待張公。他是老臣，雖有私心，但無惡意。”
“第二，諸葛子瑜為人忠厚，其弟諸葛亮雖在北軍，但他不會背叛主公，可用。”
“第三……若真有那麼一天，北軍渡江，建業難守……請主公，不要死戰。”
孫權猛地抬頭：“子敬！你——”
“聽我說完。”魯肅的眼神異常清明，“主公是孫氏的魂，是江東的旗。只要主公活著，孫氏就沒有亡，江東就還有念想。投降不可恥，恥辱的是放棄希。哪怕……哪怕暫時屈事賊，只要留著命，留著脈，就還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當年勾踐臥薪嚐膽，終滅強吳。高祖屢敗屢戰，終得天下。”魯肅的聲音越來越弱，“主公，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這話……公瑾一定也想說，但他說不出口。肅今日僭越，替他說了……”
話未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突然襲來。
魯肅整個人弓起來，手捂住，咳得撕心裂肺。孫權慌忙扶住他，卻覺手中一熱——是。暗紅的從魯肅指間滲出，滴在雪白的被褥上，暈開一朵朵目驚心的花。
“醫！快傳醫！”孫權朝門外嘶喊。
魯肅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咳過後，他的臉白得像紙，但神卻異常平靜。他靠在孫權懷裡，緩緩閉上眼睛：
“主公……還記得二十年前……在榻上……我說的話嗎……”
“記得，我都記得。”孫權的聲音哽咽了，“你說，漢室不可復興，袁紹、曹不可卒除。為將軍計，惟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
“對……鼎足江東……”魯肅的角彎起一個微弱的弧度，“可惜……肅看不到……天下歸一的那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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