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進出殯那日，京城文武百盡數到場，太子白乾、秦王白誠率宗室親王扶靈送行，百姓沿街跪拜，送別這位大周老將。
白恆站在李府門前的高臺上，著下方黑的人群，目緩緩掃過。
他看見太子白乾被一眾文臣簇擁在中央，低聲談，神沉穩；看見秦王白誠邊圍滿了軍中將領，個個躬行禮，恭敬有加；宗室親王、世家權臣、六部尚書，皆各有依附，三五群，竊竊私語。
那一幕幕，落在白恆眼中，卻變了味道。
故人凋零，江山依舊，可這朝堂之上，早已不是他一人能一言九鼎的時代。
太子掌政務，秦王掌軍心，皇子結黨，臣子依附，這偌大的大周，似乎都藏著暗流。
帝王的疑心，本就比常人重上百倍，此刻見此場景，白恆心底的猜忌，如同野草般瘋狂瘋長。
他想起了紫道長的妖言，想起了皇子爭儲的舊聞，想起了自己垂垂老矣，而皇子們正值壯年，勢力漸強。
一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不怕外敵侵，不怕江山盪，只怕自己一手打下的天下，最終毀於皇子鬥，只怕自己百年之後，大周陷。
葬禮結束次日，皇宮便傳出聖旨，震驚朝野。
隆宣二十八年冬，朔風捲著碎雪，將大周帝都丹城裹得一片素白。
宮牆琉璃瓦覆上厚雪，飛簷翹角凝著冰稜，整座皇宮都浸在刺骨的寒意裡，唯有深宮深的長生殿，終年燃著暖爐，氤氳著丹砂與奇香混雜的氣息，隔絕了外界的風雪與人間煙火。
這一年，是白恆徹底放權的一年。
自河西大捷、李進薨逝後，這位開國帝王心中的猜忌與倦怠愈發深重，他既不願見皇子爭儲愈演愈烈，也倦了朝堂上的勾心鬥角，索將朝中大小政務全權予太子白乾打理，由中書令蘇硯秋輔政，自己則一頭扎進長生殿，終日與丹爐、道經為伴，一心追尋長生不老之，將萬里江山、朝野百態盡數拋諸腦後。
太子白乾倒也不負所托，勤勉理政，夙興夜寐，從賦稅漕運到邊關佈防，從民生疾苦到員任免，事事置得井井有條，朝堂運轉井然有序，朝野上下皆贊太子仁厚明斷，有帝王之相。可這份看似安穩的平靜，終究只是浮於表面的假象，冰層之下，暗流早已洶湧翻湧。
丹閣，暖爐燒得正旺，銅爐中的炭火噼啪輕響，丹爐之上霧氣嫋嫋，散發著令人昏沉的異香。
白恆盤膝坐在雲紋團之上，一寬鬆的玄道袍，長髮鬆鬆束在玉冠裡，昔日殺伐果斷的開國帝王，如今面虛浮，眼窩微陷，唯有一雙眼眸，偶爾閃過的寒，仍能窺見當年橫掃天下的銳利。
侍憐月輕手輕腳上前，捧著一隻白玉盤，盤中一枚鴿卵大小的丹丸泛著詭異的赤紅，霧氣騰騰，丹氣沖鼻。
他躬著，將玉盤遞到白恆面前，聲音輕得如同蚊蚋：“陛下，今日的長生丹煉好了。”
白恆緩緩睜開眼，目落在丹丸之上，沒有毫猶豫，手取過丹藥，仰頭吞服而下。
丹藥，一燥熱瞬間從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閉目調息片刻，才緩緩舒了口氣，臉上泛起一抹病態的紅。
“這幾日，朝中可有什麼大事發生？”
白恆開口，聲音沙啞乾，早已沒了往日臨朝時的威嚴洪亮，帶著常年服食丹藥的虛浮。
憐月連忙垂首，畢恭畢敬地回稟：“回陛下，太子殿下每日在長生殿批閱奏摺至深夜，六部事務置得妥妥當當，各地送來的奏摺皆及時批覆，漕糧北運、河西都護府佈防諸事，都安排得井然有序，朝野上下一片安穩，並無半點事端。”
他刻意揀著穩妥的話說，只頌太子勤勉，不敢提半句秦王白誠的向，更不敢言朝中臣子漸漸分作太子、秦王兩派的暗流。
可白恆聽罷，非但沒有半分欣，角反而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嗤笑，那笑聲低沉，裹著徹骨的寒意，在空曠的長生殿裡迴盪，讓憐月瞬間脊背發涼，跪伏在地不敢再言。
“恭恭敬敬，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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