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的日頭像塊燒紅的烙鐵,把虔城理工學院的青磚地烤得滾燙,走在上面能覺到鞋底被灼得發黏。場邊的梧桐樹葉子蜷了筒狀,葉尖焦黑如炭,蟬鳴聲鋪天蓋地湧來,像是要把整個校園掀翻。格教室裡,三百名學員的青布長衫早已被汗水浸,在脊樑上,可沒人敢揮手中的扇——講臺上的酒燈正燒得旺,燒杯裡的清水咕嘟咕嘟冒著白泡,水汽裹挾著松煙墨的淡香,在空氣中凝一層薄薄的霧靄,氤氳了眾人的視線。
劉雲站在講臺上,手裡著一磨得亮的玻璃試管,管壁上還沾著些許水漬。管的水銀柱隨著室溫升高,正一寸寸緩緩爬升,在刻度線上投下細小而清晰的影。他抬手將試管浸沸騰的燒杯中,白霧瞬間裹住管壁,水銀柱頂端在“100”的刻度穩穩停住,紋不。“都看好了,”他的聲音過水汽傳來,帶著幾分沉穩,“這是標準大氣下,水的沸點。可要是到了燕雲十六州的五臺山,那裡海拔高三千尺,氣降下去,水不到八十度就會沸騰,別說煮不羊,就連合格的錳鋼都煉不出來。”
坐在第一排的周明遠立刻舉起手,他的青布袖口沾著點點墨漬,面前的蘆葦紙邊緣被汗水洇出一圈淺褐的痕跡,字跡都有些模糊了。“先生,”他的聲音帶著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又著一急切,“那漠北的高原上,氣豈不是更低?蒸汽機在那兒,難道連活塞都推不?”
劉雲放下手中的試管,指腹在教案上的草圖輕輕劃過——那是一幅憑著穿越前的記憶勾勒出的地質圖,青海湖以西的區域被紅筆圈一個不規則的橢圓,旁邊還用小字注著“可能有石油”。“所以,我們必須找到石油。”他的聲音陡然提高,過了窗外聒噪的蟬鳴,“皮卡車的柴油機燒的是柴油,而柴油來自石油。現在軍監用煤焦油提煉出的那點存貨,撐不了半年就得見底。到時候,漠北的移發電機,怕是要變一堆廢鐵。”
話音未落,廊下傳來一陣清脆的銅鈴輕響。十二位夫人提著食盒,正沿著走廊緩緩走來。蘇眉走在最前,鬢角掛著細的汗珠,手裡的布巾不住地拭著食盒上的水汽,盒蓋的隙裡飄出陣陣綠豆湯的清苦香氣,驅散了教室裡的燥熱。
按說暑假的學堂本該一片寂靜,此刻卻比往日還要喧鬧幾分。實驗室裡,二十名學員正圍著一臺改良後的柴油機忙碌著。這臺機子的氣缸外纏著一圈黃銅散熱片,是按照劉雲的圖紙新加裝的,片與片之間留著半寸寬的隙,便於通風散熱。“先生加的這散熱片是真管用,”負責除錯的學員王二柱抹了把臉上的油汗,手裡的扳手還在不停地轉,“昨天我們讓它連續轉了四個時辰,缸著只是溫乎乎的,一點都不燙手。”
雷芸蹲在角落,正低頭核對著手中的賬冊。的指尖劃過“皮卡車配送清單”,上面的字跡麻麻:幽州領了八輛、雲州五輛、朔州七輛,最北的蔚州也領了三輛,備註欄裡“需防凍機油”五個字被紅筆描得格外濃重,醒目異常。“最後一批貨昨天已經從廣州府發車了,”把賬冊遞到劉雲面前,紙頁的邊緣已經磨得起了,“走新鋪的鐵軌運到大同府,再換駝隊分送下去,月底前應該能全送到。”
三夫人正往帆布行囊裡塞著草藥包,艾草、薄荷、蒼朮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一種奇特的清香,驅散了周遭的暑氣。“這是我做的防中暑香包,”拿起一個繡著玄鳥圖案的小布袋,裡面裝著曬乾的藿香,“每個皮卡車司機都得掛一個在上。還有這罐蚊蟲膏,燕雲十六州的草甸子上,蚊子又大又毒,能叮穿兩層麻布呢。”
李白硯鋪開一張新繪的輿圖,燕雲十六州的山川用靛藍勾勒,河流的位置還暈著淡淡的青,青海區域則用赭石標出,邊緣畫著幾株駱駝刺和芨芨草,栩栩如生。“從虔城到燕雲,我們先沿贛江水路到濟州府,再換乘火車到大同,全程大約兩千裡。”用象牙尺仔細量著圖上的距離,筆尖在雁門關的位置輕輕點了點,“過了這雁門關,就是茫茫的草原戈壁。到時候得租當地的馬隊才行——去年有個商隊在黑風口迷了路,水囊都喝空了,還沒走出五十里地,差點死在半道上。”
出發前三天,軍監的監工趙鐵匠趕著一輛馬車,送來了十桶柴油。這些柴油裝在錫制的方桶裡,桶上用紅漆寫著“輕油”二字,桶蓋的隙裡嵌著松香,用來防止揮發。劉雲讓人往皮卡車的油箱裡倒了半桶,搖搖把時,柴油機發出的“突突”聲比往常沉穩了許多,尾氣裡的黑煙也淡了不。“這是用新法子煉出來的,蒸餾的時候多了一道分餾工序,”趙鐵匠擼起袖子,胳膊上纏著的麻布繃帶還在滲著藥油,“上次提煉的時候,鍋爐突然炸了,燙掉了我這塊皮。”他指著肘部的疤痕,臉上出一後怕,“不過這出油率實在太低,十擔原油才能煉出三擔柴油,太不划算。”
七月十六的清晨,天剛矇矇亮,一支三十人的隊伍就從虔城碼頭出發了。五輛軍綠的皮卡車打頭陣,車廂裡裝著各種鑽井工:鐵製的鑽頭帶著螺旋紋路,看著就十分鋒利;絞車的麻繩浸過桐油,堅韌異常;還有十丈餘長的鋼管,管口纏著麻布,防止進灰。十二位夫人分乘三輛馬車,車簾是用竹篾編就的,既能風,又能擋住毒辣的日曬。李白硯的畫夾從車窗裡探出來,正對著岸邊的蘆葦速寫,筆尖在紙上沙沙遊走,將晨霧中的白帆、遠的青山都一一收進畫裡。
隊伍行至濟州府時,天空突然降下暴雨。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皮卡車的鐵皮頂上,響聲像是在放鞭,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劉雲掀開車簾向外去,鐵軌旁的排水渠正汩汩地淌著黃水,幾個玄鳥隊員披著蓑,正拿著鐵鍬力疏通淤塞的泥沙。“去年這個時候,一場暴雨沖毀了三里鐵軌,”領隊的老兵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甲冑上的銅釘在雨幕中閃著,“今年我們按先生的圖紙加了青石護坡,石頭裡還種了葛藤,這些鬚能把泥土纏得牢牢的,再也不怕被沖垮了。”他指著渠邊的藤蔓,葉片上的水珠正順著卷鬚一顆顆滴落,在地上匯小小的水窪。
火車在大同府的站臺停下時,月臺上早已圍滿了人。王敬之拄著一棗木柺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往日里穿的狐裘換了一麻布短打,腰間還彆著一個銅菸袋。“劉先生,您可來得太巧了!”他的嗓門洪亮,震得屋簷上的雨珠都滾落下來,“漠北的牧民託人帶了信來,說那皮卡車比駱駝靠譜多了,就是油不夠用。有一輛車卡在半道上,最後還是靠人推回來的。”他側讓開,後的馬車上裝著一塊黑褐的石頭,表面泛著一層油。“這是上個月在朔州的山澗裡撿的,能點燃,燒起來冒黑煙,不知道是不是先生要找的‘石油’?”
劉雲走上前,起那塊石頭放在鼻尖聞了聞,一悉的煤油味立刻鑽進鼻腔。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過的地質圖,朔州恰好位於石油儲量帶的邊緣。“這油頁岩,確實能提煉出石油,”他解釋道,“但比起直接開採原油,還是麻煩了些,不划算。”他讓隊員用麻紙把石頭仔細包好,“我們先去燕雲十六州看看各地的火電站,然後再往青海去。”
在幽州的火電站,劉雲發現汽機的葉片上結著一層厚厚的黑垢。他用小刀輕輕刮下一點垢屑,放在試管里加熱,立刻冒出一刺鼻的白煙。“這是煤裡的硫太多,腐蝕了葉片,”他皺著眉頭說道,“必須加裝硫裝置,用石灰水過濾煙氣。不然這機子用不了半年,就得徹底報廢。”蘇眉正在給發電機的軸承上油,聽見這話直起來:“我這就讓人給軍監捎信,讓他們趕製些石灰罐,用銅管連在煙囪上,下個月應該就能送來。”
離開幽州的那天,學員們特意在站臺上擺了一桌餞行酒。陶的酒罈裡盛著自釀的棗酒,碗沿上還沾著細小的米粒。周明遠的師弟狗剩端著酒碗,臉漲得像個紅柿子,結結地說道:“先生,我們按您的圖紙造了臺鑽井機,在大同府鑽了兩丈深,冒出些黑水來,能點燃照路呢。”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用麻布包著的東西,開啟一看,是塊黑乎乎的原油凝結,“先生,這是不是您說的石油?”
劉雲起那塊油泥,指尖立刻沾染上膩的。他忽然想起紀錄片裡的畫面,大同府的地下確實有淺層油田。“把樣本留好,等我們回來研究,”他舉起酒碗一飲而盡,棗酒的甜香混合著淡淡的機油味,在舌尖瀰漫開來,“等找到大油田,就讓你們造真正的鑽井機,比蒸汽機厲害十倍不止。”
隊伍進草原後,暑氣漸漸消散了許多。無邊無際的牧草長到沒了馬腹,一陣風吹過,像一片綠的海洋翻起層層波浪。偶爾能看見皮卡車的軍綠影在遠移——那是給牧民送柴油的玄鳥隊員。這時,一個穿藏袍的年騎著馬跟了上來,懷裡抱著一個銅壺,壺裡的油茶還冒著熱氣。“我特爾,”他的漢語說得有些生,卻著一真誠,“先生帶來的電燈,照亮了我們的學堂。我知道哪裡有黑油泉,我帶你們去。”
年說的黑油泉在一片戈壁的邊緣。泉眼不斷冒著泡泡,水面上漂浮著一層褐的油,沾在草葉上,一點就著。劉雲讓人往泉眼裡進一鋼管,用絞車往下,沒過多久,管口就滲出了黑的,滴在陶碗裡,像濃稠的墨。“這是原油!”他的聲音帶著一髮,指尖蘸了點油,時泛起細的泡沫,“有了它,能煉出柴油、煤油,還能做潤油,足夠漠北所有的皮卡車跑上十年!”
雷芸立刻掏出隨攜帶的算盤,算珠打得飛快,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按這泉眼的出油量,建一座小型煉油廠,每個月能產五十桶柴油,”忽然停住了手,抬頭向青海的方向,眼神堅定,“但先生說的青海大油田,才是長久之計。”
往青海去的路愈發難走。戈壁灘上的石子鋒利如刀,硌得馬蹄生疼,皮卡車的胎補了三次,十鋼管在顛簸中斷了兩。三夫人的草藥包空了大半,有個隊員中暑暈倒,灌了半瓶薄荷水才慢慢緩過來。李白硯的畫夾上,漸漸多了些奇形怪狀的石頭:有的帶著蜂窩狀的孔,有的斷面閃著金屬般的澤。“地質圖上說,這種沉積岩裡最容易有石油,”指著一塊赭紅的石頭,上面還能約看到油跡,“這說明,我們離原油不遠了。”
八月十五那日,隊伍在青海湖邊紮營。湖水藍得像一塊巨大的青金石,岸邊的鹽結晶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層厚厚的雪。劉雲正對著篝火加熱一塊原油樣本,油漸漸變得清亮,冒出的煙也淡了許多。忽然,遠傳來一陣驚呼。趙猛提著馬燈,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燈芯的在他臉上晃出跳的影子:“先生!西邊的山坳裡,石頭裡在冒油!”
眾人立刻跟著他往山坳裡走,越靠近,濃烈的石油味就越發刺鼻。山壁的裂裡,黑的正緩緩滲出,聚在低窪形一個小小的水窪。馬燈的一照,水面上泛著虹彩般的澤,好看極了。劉雲蹲下,指尖輕輕蘸了點油,在火上一點,“騰”地一下竄起藍的火苗,燒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點點白灰。
“找到了。”他的聲音輕得像湖面上的風,十二位夫人的眼眶卻在瞬間紅了。李白硯舉起畫夾,藉著馬燈的亮速寫,筆尖在紙上急促遊走;雷芸的算盤珠又響了起來,這次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音;三夫人從行囊裡出一張蘆葦紙,小心翼翼地蘸了點原油,輕聲說道:“我要帶回去給孩子們看看,這‘黑的金子’是怎麼讓燈變得更亮的。”
回程時,皮卡車的車廂裡裝滿了原油樣本,都用陶罐封著,罐口著“青海一號油井”的標籤。路過燕雲十六州時,各州府的火電站都已經裝上了硫裝置,煙囪裡的煙淡了許多,汽機轉的聲音也比以前輕快了不。王敬之特意讓人新鋪了一段鐵軌,還笑著說:“等開春,我們就把鐵軌往青海修,到時候,讓石油順著鐵軌,運到全國各地去。”
車過雁門關時,劉雲掀開車簾向外去,夕正把連綿的群山染一片金紅。皮卡車的“突突”聲混合著遠電報機的滴答聲,像一首正在譜寫的歌謠。他忽然想起那個特爾的年,此刻,他或許正坐在亮堂堂的學堂裡,用蘆葦紙認真地寫著字。而他們腳下的路,正通向一個煤與石油齊燃、與希共生的天下大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