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紀第一整夜未曾閤眼,案頭燭火燃盡了三支,燭淚凝作團團墨,暈染了素箋邊角。他將昨夜庭院中行刺的前因後果,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謄寫奏本,反覆核對數遍,確認無半分疏後,才小心折好封緘,喚來心腹下人細細叮囑,命其星夜送往州衙,由衙門專人遞往玉京,務必面呈聖上。
辦妥此事,天已微亮,晨過窗欞斜斜灑進書房,曾紀第顧不上拭去眼底的倦意,又馬不停蹄地安排起父親的後事。他刻意去了曾鶴齡遇刺亡的真相,只對外稱家父突發疾故,訊息一齣,昨日還登門為曾鶴齡賀壽的賓客無不譁然,滿心唏噓,紛紛遣人前來曾府弔唁,府中一時哀樂低迴,素幡高掛,一派悽然。
訊息才散佈不久,府外便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伴著洪亮的嗓音,打破了院的沉寂——何茂業來了。他出軍旅,生得五大三,形魁梧,一布勁裝襯得姿愈發拔,進門時帶起的風,都吹得廊下的白幡輕輕晃。
“賢侄!”何茂業大步進正廳,嗓門震得屋樑似有輕,他見了曾紀第,先自爽朗開口,“我今早去衛所的路上,聽街邊一個鳥人說你爹出事了,我當時就火了,上去就賞了那廝幾鞭子!昨個兒我還在府裡給你爹賀壽,他神頭好得很,怎麼可能今日就沒了?可那廝卻說訊息是曾府傳出來的,說得有板有眼,我心裡犯嘀咕,這才趕過來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何茂業說這話時,臉上還帶著幾分不信的笑意,可對面的曾紀第卻半點笑不出來,只垂著眼,親手為他斟了一杯熱茶推到面前,沉聲道:“何叔,您先坐,喝口茶,侄兒正有一事要告知您,這事兒,說來話長。”
待何茂業落座,曾紀第便將昨夜劉志遠潛府中行刺,後被當場擒獲的種種事端,一一據實相告。他的聲音平靜,卻難掩其間的疲憊與沉重,字字句句,都敲在何茂業心上。
話音未落,何茂業猛地拍案而起,魁梧的軀帶著雷霆之勢,扇大的手掌狠狠拍在八仙桌上,“砰”的一聲,杯盞震得哐當響,茶水濺出杯沿,溼了半桌素錦布。
“豈有此理!竟有這等狼心狗肺的賊人!”他雙目圓睜,怒目圓瞪,嗓門又高了幾分,滿是戾氣,“還費那功夫押送去玉京讓聖上發落?我看大可不必!直接拖到衛所校場,架起油鍋烹殺了這雜碎,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說著,他便捋起袖,作勢就要往府外闖,似是即刻就要去柴房提人,手底下的親兵也聞聲圍在門口,只等他一聲令下。
曾紀第見狀,連忙起攔住他,苦聲道:“何叔,不可衝!侄兒已將此事寫進奏本送往玉京,劉志遠雖是兇徒,可還是東廠的要犯,是聖人點名要的人,不可輕易置。”
他手按住何茂業的臂膀,語氣懇切:“況且朝廷有制度,一切都需要層層上報,才能做出決定。”
何茂業膛劇烈起伏,怒氣難平,狠狠甩開袖,一腳踹在旁邊的矮凳上,實木矮凳當即裂了道。他看著曾紀第眼底的紅,又想起故去的曾鶴齡,終究是下了心頭的火氣,重地著氣,沉聲道:“你說得也有理。”
“侄兒謝過何叔。”
沉默片刻,他忽然想起何茂業與父親認識許久,有些事他應該知道。於是,曾紀第緩了片刻,終是抬眼,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艱,問向何茂業:“何叔,您可認識原吞武里知府蕭念安?”
這名字一齣,何茂業臉上的怒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顯而易見的驚惶,他猛地再次站起,魁梧的子繃得筆直,一雙虎目死死盯著曾紀第,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彷彿這三個字是什麼燙人的烙鐵。
“你從哪裡知道這個名字的?”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不復先前的洪亮,反倒帶著幾分急促的繃,話音未落,又陡然拔高聲調,厲聲質問,“那個行刺的賊人,他什麼名字!”
何茂業的反應太過反常,那瞬間的驚惶與刻意的追問,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曾紀第心底最後一僥倖。他怎麼也沒想到,只是一個名字,竟會讓與父親相數十年的何叔出這般神,那不是茫然,不是陌生,而是一種心知肚明的慌。
一強烈的不好的預,從心底最深悄然滋生,如藤蔓般瘋狂纏繞上四肢百骸,讓他渾泛起一陣寒意,連呼吸都變得滯。他怔怔地看著何茂業,竟一時忘了回話,只覺得腦海中嗡嗡作響,劉志遠那番字字泣的控訴,此刻又在耳邊反覆迴響,與何茂業這反常的反應織在一起,讓他心頭的疑團,瞬間擴大了巨大的霾。
見他遲遲不語,何茂業的神愈發凝重,上前一步,又追問了一遍,語氣裡的急切幾乎要溢位來:“賢侄,快說!那賊人究竟是誰?”
曾紀第定了定神,結艱難地滾了一下,終是低聲吐出了那個名字:“他劉志遠,說是清化縣的縣丞。”
“劉志遠……”何茂業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子竟微微晃了一下,眼中的驚惶轉為深深的疑,隨即又覆上一層濃重的霾,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重新坐回椅上,抬手了眉心,重重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有忌憚,還有一難以言說的恐懼。
這一聲嘆息,落在曾紀第耳中,不啻於驚雷炸響,他心底的那不好的預,此刻已然化作了冰冷的現實,沉甸甸地在他的心上。他看著何茂業這副模樣,哪裡還不明白,劉志遠說的那些話,恐怕並非空來風,而父親,還有眼前的何叔,怕是都與當年蕭家的事,牽扯甚深。
“他在哪?領我去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