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瞻飛掠至黑火山的盡頭,袂在乾燥灼熱的風裡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穩穩落在裂的巖殼之上。
腳下的玄武岩帶著未散的餘溫,隔著靴底都能到那灼人的燥熱,彷彿連大地深的岩漿都只是暫時蟄伏,仍在岩層之下暗湧著躁。灼紅的岩漿終是斂了狂烈的氣焰,順著山巒的壑緩緩凝作暗褐的僵殼,在天地間留下一片被烈火啃噬過的荒墟。
風掠過的時候,聽不見半點草木婆娑,只有巖殼開裂的輕響,細碎,卻在死寂裡格外清晰,像是大地還未平復的息,又像是潛伏者抑多年的心跳。
原本巍峨的峰巒早已被岩漿熔蝕渾圓的丘崗,起伏的廓裹著一層凹凸不平的巖殼,深褐近黑的底上,還凝著幾縷未褪盡的赭紅,那是岩漿最後的餘溫烙下的印記,如同暗線在魔域多年忍的傷痕。
巖間偶有泛著琉璃澤的玻璃,是岩石與烈火相融後驟凝的模樣,瑩白或淡綠,嵌在糲的巖殼裡,像荒墟中落的碎玉,冷泠地映著天,又似暗線藏在眼底未涼的初心。
地面灼得人腳心發,即便岩漿已凝,掌心上去仍能到骨的燥熱,腳下的巖殼踩上去發著沉悶的空響,偶爾有鬆散的岩屑簌簌落,出底下更細的熔結砂粒,彷彿一不小心,就會墜那片曾吞噬一切的熾熱過往。
原本的溪澗早被岩漿填平,只在低窪留著幾汪墨的水窪,那是地底的水汽遇冷凝結的,水面凝著薄薄的白霧,飄著淡淡的硫磺味,嗆得人鼻間發。
那是火山獨有的腥甜與焦苦,也像暗線在魔域每日所嘗的滋味:刀尖上討生活的苦,與對宗門的牽掛織的複雜況味。
高瞻放眼去,不見半分青綠,昔日的草木早已化作灰燼,被熱風捲薄薄的一層,覆在巖殼的褶皺裡,黑得像碎的炭。連泥土都被熔了實的焦層,板結在岩石之上,再也尋不到半點鬆的理,如同魔域里人心的堅與涼薄。
遠的天際是淡灰的,火山灰還浮在半空,將日頭濾一片朦朧的白,灑下來的沒有半分暖意,落在這片焦土上,只襯得一切更顯蕭索,恰如暗線這些年在黑暗中獨行的孤寂。
唯有幾巖隙裡,約有極細的水汽縷縷地冒出來,帶著微燙的溫度,在冷風中旋即散作白霧,緩緩飄向半空。
那是大地的理在慢慢癒合,也是荒蕪裡一微不可察的生息——岩漿褪去的地方,毀滅鋪就了新生的底,糲的巖殼之下,正藏著等待甦醒的生機,待風雨經年,終會有新綠破巖而生。
這景象落在高瞻眼中,恰如他此刻的心境:黑暗終會過去,潛伏的忠魂,也終將歸巢。
高瞻的雙腳踩在灰白和深黑的火山石上,步伐穩重,每一步都踏得堅實,彷彿要將這份沉穩傳遞給等待中的人。
他停在一塊形似臥虎的玄武岩前,這裡正是與暗線約定好的地點,也是黑火山最蔽的角落,巖影重重,恰好能遮蔽來人的蹤跡。
“弟子拜見高師叔!”
一聲低啞卻恭敬的聲音從火山岩後面傳來,接著,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閃而出。
他從頭到腳被厚重的黑罩袍遮掩得嚴嚴實實,領口和袖口都用暗線了不風的搭扣,連發都未曾出半分,唯有一雙眼睛在外面,銳利如鷹隼,卻在看清高瞻的瞬間,掠過一難以察覺的溼潤與激。
這雙眼睛裡佈滿了細的紅,眼尾帶著長期熬夜與神高度繃留下的青黑,卻依舊亮得驚人,那是歷經劫難後,對宗門不滅的信仰之。
此人代號“寒石”,本名江屹,十年前奉邵珩掌門之命,以“叛逃弟子”的份潛魔域。
為了取信於魔君,他自毀半幅修為,親手斬殺了三位追蹤他的同門師弟——那是仙門百家早已安排好的死士,卻也讓他背上了“弒師叛宗”的罵名,從此在魔域苟活,步步為營。
十年間,他從魔域最底層的雜役做起,憑藉過人的智謀與忍,漸漸混魔君的親衛營,為掌管魔域報傳遞的小頭目,如同一顆深埋在敵人心臟的釘子,默默收集著魔域的一舉一,從未有過片刻懈怠。
他上的罩袍,是魔域親衛的制式服裝,卻被他在襟側繡了一個極小的宗門徽記,用的是隻有宗門核心弟子才知曉的銀線,那徽記早已被汗水浸,磨得發亮,卻始終清晰可辨,是他支撐著走過無數黑暗日夜的神支柱。
高瞻看著眼前的人,目裡帶著幾分心疼與敬佩。
他能聞到江屹上除了硫磺味之外,還縈繞著一淡淡的腥味與腐臭味——那是魔域特有的氣息,是常年與殺戮、謀為伴的印記。
他注意到江屹的左手微微抖,袖口約滲出一暗紅,顯然是不久前為了傳遞關鍵報,與人發生過沖突,傷口尚未癒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