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450年冬，楚國郢都。
蘭臺已經不像從前了。
屋子舊了，牆皮落了，窗戶紙破了幾個，冷風灌進來，吹得燈火搖搖晃晃。可學堂裡的學生沒有，反而多了。三十多個學生坐得滿滿當當，最小的才七八歲，最大的比嬋娟還大兩歲。
舊貴族們不再來鬧事了——不是因為他們變好了，而是因為嬋娟太了。誰來找事，就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卷竹簡，指著來人的鼻子說：“這裡是先王賜的蘭臺。你敢一下，我寫進書簡，讓後人罵你一萬年。”
沒人敢。
可嬋娟知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屈原病重的訊息傳出去，舊貴族們像聞到腥味的鯊魚一樣聚過來了。他們不敢明著來，就在暗地裡使絆子——剋扣蘭臺的用度，刁難蘭臺的弟子，到散佈屈原的壞話。
嬋娟不在乎。
二十五歲了，跟了屈原十五年，從一個小孩長了楚國最好的先生。教的三十多個學生，有的已經去了各縣辦學堂。每天從早教到晚，嗓子啞了也不停。
可這些天，停了。
因為屈原病重了。
屈原躺在他的書屋裡，已經起不來了。
他七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他的手枯瘦如柴，可握著筆的時候，還是穩的。
嬋娟跪在榻前，端著藥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先生，喝藥吧。”
屈原搖了搖頭，把藥碗推開。
“嬋娟，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嬋娟放下藥碗，跪坐在榻前。
屈原從枕下出一卷竹簡，竹簡很新，是剛剛寫好的。他遞給嬋娟，手微微發抖。
“這是我寫的《哀郢》。”
嬋娟接過來，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
的眼淚掉下來了，滴在竹簡上，字跡暈開了一點點。
“先生，這是……”
“這是寫給楚國的。”屈原說，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葉的聲音，“楚國的詩，楚國的魂，不能滅。”
他了口氣，閉上眼睛，像是在積蓄力氣。
“嬋娟，你知道我為什麼撐著不死嗎？”
嬋娟搖了搖頭。
“因為楚國還沒強。”屈原睜開眼睛，看著屋頂的梁木，眼神很亮，像燈一樣，“懷王不聽我的話，去了秦國，死在了那裡。頃襄王也不聽我的話，把我趕出了郢都。我不怨他們。我怨的是楚國不強。秦國在變法，魏國在變法，趙國在變法，連齊國都在辦學宮。楚國呢？楚國在幹什麼？在爭權奪利，在排忠良，在一天一天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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