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著姜遠,忽然覺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比車間裡那臺用了三十年的機床還要讓人捉不——明明帶著鋒芒,卻不扎人。
明明佔盡上風,卻偏要遞來臺階。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多了趁火打劫的商人,也遇過落井下石的對手,卻從沒見過這樣的年輕人。
踩著新路子,卻把老規矩護得比誰都。
“呵……;
他嚨裡滾出聲笑,說不清是自嘲還是慨,柺杖在地毯上輕輕一磕。
“你小子倒是會算計。;
話雖帶刺,眼裡的倨傲卻像退的海水,一點點出底下的礁石——那是被歲月磨平的稜角,藏著不易察覺的鬆。
姜遠沒接話,只是把那張山區服務站分佈圖又往前遞了遞,指尖點在雲棲嶺的紅釘上。
“王董,我聽說您當年在雲棲嶺摔斷那天,送的就是宏業第一批帶雕花底座的風扇吧?當年您趴在泥地裡還護著風扇箱,生怕磕壞了底座上的海浪紋。;
這話像把鑰匙,猛地打開了王建國記憶的閘門。
那天的雨真大,山路得像抹了油,他騎著二八大槓,後座綁著四臺風扇,為了趕在村民收工前送到,是沒繞路。
摔下去的時候,他第一反應就是把風扇箱往懷裡摟,結果左重重磕在石頭上,疼得眼前發黑,卻死死抱著箱子不肯撒手。
後來村民把他抬回村,看著他腫饅頭的,說“王老闆比風扇還結實”,那天的晚霞,紅得像染了。
“那些底座……;
王建國的聲音有些發啞,“是老蘇他們刻了整整七天的活兒。;
老蘇是廠裡的木匠師傅,一手木雕活出神化,當年為了雕出最靈的海浪紋,天天跑到海邊看浪,回來就在木料上琢磨,手指被刻刀劃得全是口子。
“我見過老蘇師傅的手藝。;
姜遠的語氣裡多了幾分敬意,“上週經過宏業附近的老巷子,看見一個人蹲在牆下,拿著塊廢木料刻海浪,後來一問才知道他是你們廠的。;
王建國的指腹猛地收,紅木柺杖被出細微的聲響。
他想起昨天傍晚,路過車間時,看見老蘇正用砂紙打磨一塊桃木,夕過高窗落在他佝僂的背上,刻刀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那雙手,曾雕出能讓省長都點讚的花紋,如今卻連落刀的地方都快沒了。
“你想怎麼合作?;
他忽然問,聲音平靜得像深潭,卻驚得周圍人都屏住了呼吸。
張總手裡的雪茄忘了點燃,李董推眼鏡的作僵在半空,連丁父都微微挑了挑眉——這頭犟驢,終於肯卸磨了。
姜遠眼底亮了亮,卻沒立刻回答,反而從公文包裡出一張紙,立馬起草了一份合同。
“宏業出雕花底座,用老蘇師傅他們的手藝;新宇出電機和智慧模組,按您當年的標準做品質。線上線下同步賣,底座上刻‘宏業匠心’,電機上印‘新宇智造’,利潤五五分。;
他頓了頓,補充道:“老蘇師傅他們的工錢,按市場價的兩倍算。另外,我們想在新宇的門店設個‘老手藝展區’,讓年輕人看看,風扇不能轉,還能當嫁妝傳下去。;
王建國接過合同,指尖到紙頁,忽然覺得有些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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