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燒鵝火候正好。”是吳尊風的聲音，有點含糊，大概是裡塞滿了，“皮脆，還流著。”
魏汝之接話，慢條斯理：“配這壺十年的花雕，去膩。譚總，您嚐嚐這筍。”
譚笑七沒立刻答，只有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然後是酒杯輕輕放下的篤聲。那聲音像一針，紮在王英的神經上。
“你們不知道吧，”吳尊風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戲謔，“王總曾經一個人開車跑二十多公里進山，就為了一口山泉水養的燒鵝。哈，鵝鵝鵝，死了就不能唱歌！”
三個人轟然大笑。
香味更濃了。燒鵝濃郁的油脂焦香，混合著酒的醇厚，還有一清甜的米香，是剛揭開鍋的米飯。王英的唾不控制地湧出來，結上下滾，嚥下的卻只有乾的火氣。他閉上眼睛，那香氣卻變了，金黃脆的鵝皮，醬赤油亮的燒，恰到好的蒸石斑，白玉般的米飯，青翠的蔬菜，在他閉的黑暗裡竄。
不能想。他用力搖頭，指甲摳進掌心，刺痛讓他勉強維持一清醒。秦時月的臉卻在這時猛地撞進腦海，那張總是帶著點笑意的臉，最後凝固在通什山裡，沾滿了泥和，睜著的眼睛著亞熱帶的天空，很快被瘋長的蕨類植覆蓋。誰讓不肯給陳明讓位，還要揭發他那些舊事。
“嘖，”譚笑七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饜足後的慵懶，卻像鈍刀子割著王英的耳朵，“這豬腳燜得味，膠質都出來了。可惜啊，有些菜，非得火候到了，環境對了，才吃得下。”
環境對了。
王英猛地睜開眼，瞳孔在黑暗裡收。他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的。他知道譚笑七在等什麼。那不只是飢，那是熬鷹，是把他作為人最後的面和堅持，一點一點，用最世俗的香氣和聲響，磨碎，碾爛。
說了就會被判死刑，可是不說，很快就會被天殺的的譚笑七死。嗯，王英懂程式，被判死刑前，好賴還有兩年時間吃牢飯，牢飯再差也比沒得吃強。
又是一陣碗筷輕，一陣滿足的嘆息。
堅持？面？去他媽的堅持！王英理智的那弦，在胃部又一次劇烈的絞痛中，嘣地斷了。那求生的、最原始的本能，混著對食的瘋狂，沖垮了一切。他不想死，更不想像個腐爛的老鼠一樣，死在這暗無天日的石頭盒子裡，聽著別人大快朵頤！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門邊，臉在冰涼的鐵門上，鼻子貪婪地吸著那縷縷的香氣，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譚笑七！”聲音衝出口，嘶啞得不像人聲，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哭腔和絕，“譚笑七！你讓我吃飯！給我吃的！”
門外的聲響停了停。
王英用盡全力氣，用頭“咚”地撞了一下厚實的鐵門：“吃飽了！吃飽了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他著氣，等待回應。寂靜，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那寂靜比之前的咀嚼聲更可怕。他怕了，他怕譚笑七已經不在乎了，怕自己連這點換的價值都要失去。
恐慌攫住了他。一個名字，一個秘，不控制地衝破了乾裂的，帶著他全部崩潰的神經，喊了出來：
“秦時月！……被我扔在通什的山裡！五指嶺往南，蝴蝶谷左邊的野蕉林！一個野豬拱出的泥坑！”
喊完了，他虛般地沿著門坐下去，只剩下重的息。汗水混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流出來的眼淚，冰涼地糊了一臉。
門外，依舊是片刻的沉默。王英聽不到魏汝之悄然退出的聲音——當過偵察兵的老魏已經牢記了那個地點。從海市去通什，開夜車要三個小時，現在正是傍晚。
吳尊風敬佩得著譚笑七，這傢伙連”扔“都猜得這麼準，神人也
“哦？”譚笑七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獵終於落網的平靜，“通什山裡。”
接著，腳步聲不不慢地，朝著室的門走了過來。一步一步，踩在王英瀕臨崩潰的心尖。那扇厚重的鐵門，帶著令人牙酸的聲，向推開。，混著更濃烈的食香氣，像一把滾燙的沙子，猛地潑了進來。王英被刺得睜不開眼，生理的淚水瞬間湧出。他蜷在牆角，只能過朦朧的淚和指，看見一雙鋥亮的皮鞋，穩穩地踏在室門口，擋住了部分令他眩暈的源。
譚笑七就站在那兒，逆著，影被外間的燈火勾勒出一圈茸茸的邊。他手裡沒端盛的菜餚，只隨意著一隻青瓷碗，碗口飄出幾縷極淡的白氣。“先喝這個。”譚笑七的聲音不高不低，既沒有戲謔，也沒有憐憫，平淡得像在說一件最尋常的事。他往前走了兩步，將碗遞到王英手可及、卻又需要他拼命長手臂才能勉強夠到的距離。
那是一碗湯。面上浮著兩三片菜葉，零星的油星像瀕死的魚吐出的最後幾個泡沫。湯是溫的，熱度剛好能勾起一個鬼最卑微的，又絕不足以帶來任何飽足或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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