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塘鎮，指揮使府。
霍青坐在公案前，面前攤著那本越來越厚的傷亡冊子，手指在微微抖。不是恐懼，是憤怒。他的目落在冊子上那一行行目驚心的數字上，彷彿看到了一個個悉的面孔——昨日還在城牆上站崗的小卒，今日便已躺在了隔離區的草蓆上；前日還給他送飯的老婦，昨夜便已嚥了氣。
又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他彎下腰，用帕子捂住，咳得渾發抖。帕子上，那團暗紅的跡又擴大了一圈。他將帕子一團，塞進袖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復下來。
“將軍。”副將劉武走進來，臉沉，“城南又鬧起來了。幾個百姓堵在隔離區門口，非要進去把他們家人接出來。守衛攔著不讓，他們就手打人，還煽周圍的人一起鬧。”
霍青眉頭皺：“煽？怎麼煽的？”
劉武道：“他們說朝廷已經放棄咱們了，說什麼‘京城離得遠，不會管咱們死活’；還說將軍封鎖城門，是要把咱們都困死在這裡。這些話，不像是尋常百姓能說出來的。”
霍青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本將也察覺到了。這幾日，鎮子裡多了不流言蜚語，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是苗國下的毒，有人說是朝廷棄了咱們，還有人說是本將故意封鎖城門，要把百姓當人牆。”
他頓了頓，目變得冷厲：“這些話，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挑撥離間，想我軍心、民心。只是本將如今有心無力，咳這樣，連出趟門都費勁，更別說去查了。”
他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眼中閃過一疲憊，又很快被堅定取代：“不過，只要本將還活著，這城門就不會開。瘟疫不除，誰都別想出去。這是本將對陛下、對朝廷、對天下蒼生的承諾。”
劉武張了張，想要說什麼，卻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一名士兵跑進來，單膝跪地，氣吁吁：“將軍！八百里加急！京城的軍報！”
霍青猛地站起，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差點摔倒。他扶住桌案，穩住形，聲音沙啞卻急切：“快！呈上來！”
那士兵雙手捧著一封火漆封口的軍報，跪行上前。霍青一把搶過軍報，手指哆嗦著撕開封口，取出裡面的信紙。那是一封蓋著玉璽的聖旨，字跡端正有力，一筆一劃都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的目飛快地掃過每一個字，越看越激，眼眶漸漸泛紅，最後猛地一拍桌案，大聲好：“好！好！果然！陛下沒有放棄我們！”他將聖旨遞給劉武，激得聲音都在發，“你自己看！”
劉武接過聖旨，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眼睛也亮了：“援軍？醫療隊？陛下派了醫療隊來？”
霍青點頭，聲音哽咽：“陛下深知青塘鎮困難，數日前便已派遣太醫院院正王天佑大人帶隊，攜大量藥材、醫療，星夜兼程趕來支援。還有一萬兵護送！一萬兵！”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咱們現在最缺的是什麼？缺大夫，缺藥！陛下一道旨意，全都送來了。這是什麼？這是雪中送炭！”
劉武激得握拳頭，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告訴所有人。
霍青轉過，目變得凌厲：“立刻下令，將這一訊息通告全鎮——朝廷沒有拋棄我們，陛下沒有忘記我們！醫療隊不日即至，援軍已在路上！讓那些散佈謠言的人閉上，讓將士和百姓安心！”
劉武抱拳道：“末將遵命！”他轉大步離去。霍青又住了他：“慢著。”劉武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霍青走到他面前，低聲音：“還有一件事，你親自去辦。找幾個信得過的人，暗中調查那些流言蜚語的來源。不要打草驚蛇，不要聲張。查出來是誰在背後搗鬼，本將要讓他知道，禍軍心是什麼下場。”
劉武心中一凜，低聲道：“末將明白。末將親自去查。”他匆匆離去。
霍青坐回椅子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目落在那份聖旨上。他出手，輕輕著那端正的字跡，彷彿能到千里之外那位年輕帝王的溫度。他的眼眶又紅了，一滴濁淚順著臉頰落，滴在聖旨上，洇開一小片溼痕。他不在乎，用袖子了臉，將聖旨小心翼翼地摺好，收好。
西域邊陲，荒漠古道。
一支龐大的車隊正在艱難前行。數百輛馬車排長龍，車碾過碎石和黃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塵土飛揚，遮天蔽日。護衛的騎兵在車隊兩側游弋，馬蹄揚起沙塵，落在後面人的臉上、上，卻無人抱怨。
隊伍最前方，太醫院院正王天佑騎著一匹老馬，鬚髮花白在風中飄。幾日奔波，他的臉更顯蒼老，腰背卻依舊直，目依舊銳利。每隔一段路，他便會停下來，策馬到車隊各檢查藥材、糧食和防護是否完好。
這一日傍晚，車隊在一山谷旁紮營。士兵們忙著安營紮寨、埋鍋做飯，郎中和太醫們則聚在一起，討論著抵達青塘鎮後該如何開展工作。
王天佑沒有休息。他帶著幾個太醫，逐一檢查每一輛馬車上的藥材。有人不解：“院正，這些藥材咱們出發前都反覆檢查過了，怎麼還看？”王天佑搖了搖頭，語重心長：“越是靠近青塘鎮，越是不能鬆懈。這些藥材是救命的，一箱、壞一箱，到了鎮子裡就可能多死一個人。你們都記住——大夫的職責，不僅在治病救人，更在每一個細節上用心。”
太醫們肅然起敬，默默跟著他，一箱一箱地檢查。走到最後一輛車時，王天佑忽然停下腳步，皺起眉頭。他蹲下，從車旁的沙土中撿起一小塊黑的末，放在鼻尖嗅了嗅，臉驟變。
“這是什麼？”旁的太醫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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