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屋斑駁，牆皮微翹，簷角掛著褪的紅布條……他明明記不清時模樣，可那扇門、那堵牆、那抹紅，卻像刻進骨頭裡，一見就發。
他怔著，門“吱呀”開了。
一個穿靛藍布衫的婦人走出來，臉上帶著曬過的微紅，眼角有細紋，笑容卻得像春。
“小冬瓜，傻站著幹啥？快進來！娘剛燉好你喝的鯽魚豆腐湯。”
娘？小冬瓜愣住，仰起小臉，盯著那張溫的臉，心跳撞得耳生疼。
婦人見他不，笑著上前，一把牽住他冰涼的小手，掌心溫熱厚實。
“一大早溜出去瘋玩，喊你吃早飯也不應——還好趕上了，鍋裡還滾著呢。”
低頭瞧見他腳沾泥，佯裝板臉：“待會兒你爹回來，看見你又去河灣撈蝦，準得抄竹條你屁。”
“放心吧，這事我爛在肚子裡，絕不會告訴你爹——今早你又溜去河灣魚的事，就咱們娘倆知道，誰也不說。”
小冬瓜還懵著，子已連哄帶拉地把他拽進屋。門外瞧著是間舊瓦房，推門進去卻窗明几淨，木桌竹椅樣樣齊整；話不多，可那溫的笑、輕緩的作，像一捧暖，悄無聲息地融了他心裡的冰殼。
他頭一回真真切切嚐到了家的味道。子牽著他坐上藤編靠背椅，掌心溫熱，穩穩託著他小小的手腕。
“你先歇會兒，我再添個青椒炒雜，等你爹一進門，咱們就能圍桌開飯啦。”
小冬瓜愣愣坐著，看轉扎進廚房，灶膛裡柴火噼啪一響，油鍋滋啦一聲騰起白煙。
等他猛地回神，心頭莫名發，蹭地跳下椅子直奔廚房——見正翻鐵鍋，袖口微卷，髮梢沾著一點麵，活生生站在煙火氣裡，才長長吁出一口氣：原來不是夢。
子聞聲回頭，見他傻立在門邊，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彎起角，朝他眨了眨眼。
“小饞貓跑廚房來作甚？快回去坐好！要是坐不住，就先去井臺邊洗洗手——你爹腳跟剛踏進院門，咱就能上桌了！”
話音未落，院門“吱呀”推開，一道洪亮嗓音撞進來：
“娘子！小冬瓜！我回來啦——”
小冬瓜扭頭去，只見一個壯漢子進院中，肩上扛著捆松枝柴，柴堆頂上還著只撲稜翅膀的山；他面相清俊，下留著寸許黑鬚，眉宇間著爽利勁兒。
小冬瓜盯著他，瞳孔一，彷彿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
男人撂下柴火，拎起野走近，手輕輕颳了下小冬瓜鼻尖。
“臭小子，又去河裡撈魚了吧？前兩天暴雨漲水，浪頭高過人腰，早叮囑你不許下水——真被捲走了，哭都找不著調兒！”
“哎喲，孩子才多大？除了魚爬樹，還能幹啥？相公啊，你繃著臉管孩子，比教徒弟煉還較真呢。”
人從灶臺後探出半張臉，叉著腰嗔道，聲音裡帶著三分埋怨、七分嗔。
“得得得，你娘都開口護短了，我還能咋辦？”男人笑著搖頭，“不過臭小子你給我記牢嘍——河邊，去！水急，要命！”
小冬瓜呆呆點頭，頭滾了滾，沒說話。
不一會兒，三雙筷子就在那張磨得發亮的榆木桌上擺齊了。飯罷，三人並排坐在簷下矮凳上，靜靜著西天雲霞一寸寸燒金紅。
他從小沒嘗過這種滋味——師父林夕待他極好，可那份好，是刀鋒上的糖霜，甜裡裹著規矩與距離。他總悄悄想：親爹親孃長什麼樣？為何把他丟在狼嚎嶺外的枯槐樹下，任水浸襁褓，直到林夕揹著藥簍路過，聽見他嘶啞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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