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自己一到那張臉,就會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浮木一樣,死死地抓住,再也不鬆手。
可他不能。
他收回了手,將那隻手攥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嵌進那顆黑子硌出來的紅痕上。
他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磚石地面上,涼意從腳底一路竄上來,竄到膝蓋,竄到腰腹,竄到心臟。
他沒有穿鞋,就那麼赤著腳,走到桌前,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
茶是涼的。
涼了的茶,苦得像是嚼碎了的黃蓮。
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杯茶,把苦味含在裡,嚥下去,吞進肚子裡。
然後他放下茶杯,轉過,看著床榻上安睡的婉。
月移了位置,從婉的臉上移到了的手上。
那雙手疊在前,手指纖細白皙,指甲上塗著淡淡的蔻丹,是婚那天塗的,還沒有卸掉。
虞江看著那雙手,想起它們曾經握過他的手,曾經過他的頭髮,曾經在無數個深夜裡為他留一盞燈,曾經在那些他以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輕輕地說一句“我在呢”。
他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
出手,將婉的手握在掌心裡。
他的手是涼的,的手是暖的。
涼意從他的手心傳到的手背,像是覺到了什麼,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沒有醒。
虞江低下頭,將婉的手在自己的額頭上。
那點暖意從額頭滲進去,滲進他的腦子裡,滲進那些翻湧的、糾纏的、像蛇一樣扭的念頭裡。
“婉兒。”
他輕聲說,聲音低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你說你不管我變什麼樣子,不管我什麼名字,不管我在哪裡,你都會找到我。”
他頓了一下,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可如果你找到了我,發現我變了你最不想看到的樣子呢?你還會認我嗎?你還會說‘我在呢’嗎?”
沒有人回答。
婉的手安安靜靜地在他的額頭上,暖意一點一點地散去,被他的涼意一點一點地吞噬。
他放下婉的手,將那隻手塞回被子底下,掖好被角。
然後他站起,走到窗前,將窗戶推開一條小。
天快亮了。
東方天際泛起一層魚肚白,月亮已經落到了西邊的屋簷後面,只剩下最後一抹銀白的,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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