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臺衙署位於皇城一隅,相較於其他衙署的喧囂,此更顯清靜,甚至帶著幾分幽寂。夜幕下,衙署僅有數值房還亮著燈火,其中一間,便是監周允的。
狄仁傑與如燕並未大張旗鼓,只帶了狄春及兩名護衛,徑直來到周允的值房外。通傳之後,值房的門被輕輕拉開,一個著青袍、面容清癯、約莫四十餘歲的員出現在門口,正是周允。他見到狄仁傑,眼中閃過一極快掠過的驚訝,隨即恢復平靜,恭敬行禮。
“下周允,不知狄閣老深夜駕臨,有失遠迎,恕罪。”他側將狄仁傑等人讓進值房。
值房陳設簡樸,書架上堆滿了天文歷算典籍,牆上掛著星圖,案几上還攤著一卷未算完的歷草稿,硯臺中的墨跡尚未全乾。一切都符合一個勤勉星的形象。
“周監不必多禮,是本閣冒昧打擾。”狄仁傑目平和地掃過室,最後落在周允臉上,“近日神都發生一樁奇案,涉及一些星象堪輿之學,故而特來向周監請教。”
周允面不變,微微躬:“閣老言重了,下才疏學淺,但有所知,定當盡言。”
狄仁傑在案前坐下,看似隨意地問道:“周監研星象,可曾聽聞,星辰之力,除卻指引農時、預兆禍福之外,是否還能借由外,引地脈,產生一些……超乎常理之效?”
周允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沉道:“回閣老,古籍之中,確有‘星力通幽’,‘地脈承天’之說。然此等多屬玄談,難以實證。下以為,星象之學,當以推算節氣、輔佐王化為要,那些虛無縹緲之說,恐非正道。”
“哦?”狄仁傑端起狄春奉上的茶,輕輕吹了吹浮葉,“那周監以為,前朝‘玄機閣’所擅之機關,結合星象地脈,可能實現那‘芥子納須彌’之奇效?”
周允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他垂下眼瞼,整理了一下袖口:“玄機閣之名,下只在些野史雜聞中見過,其機關神乎其神,真假難辨。至於‘芥子納須彌’,更是佛道經義中之言,與機關實相去甚遠,下……不敢妄議。”
他回答得滴水不,但那一瞬間的細微反應,並未逃過狄仁傑的眼睛。
狄仁傑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迫:“半年前,周監曾數次前往北邙山黑石峽,勘測前朝祭天圜丘址,言稱為修訂陵寢風水。不知監在那荒僻之地,可有何特殊發現?譬如……某種能引藍、伴有異香的奇特礦?或者,遇到一些……行蹤詭秘之人?”
周允的臉終於微微發白,他強自鎮定:“回閣老,下前往黑石峽,確為公務。那地勢奇特,乃天然觀測星象之所,下是為校驗新曆資料。至於奇特礦與詭秘之人……下並未遇見。”他頓了頓,反將一軍,“不知閣老所言奇案,與黑石峽有何關聯?若有用得著下之,下願效犬馬之勞。”
狄仁傑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轉變了話題:“周監可認識一位名墨衡的匠人?”
周允瞳孔驟然收,雖然極力控制,但袖袍下的手指仍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方道:“墨衡?下……似乎聽說過此名,但並無集。”
“哦?是嗎?”狄仁傑緩緩站起,走到牆邊的星圖前,手指看似無意地劃過幾個特定的星宿方位,那正是閻立德推測的、可能與“星髓晶塵”佈設相關的軌跡,“那真是可惜了。本閣還以為,周監與墨先生皆通星象機關,或可引為知己呢。”
周允的額頭滲出了細的汗珠,他盯著狄仁傑的手指劃過的軌跡,眼神中充滿了驚疑不定。
狄仁傑不再追問,轉道:“今夜打擾周監了。若監想起什麼與黑石峽、奇特礦或墨衡相關之事,可隨時來衛府尋我。”說罷,便帶著如燕等人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狄仁傑忽然停步,並未回頭,聲音平淡卻意味深長:“周監,星象雖玄妙,卻需腳踏實地。若一步踏錯,恐有墜深淵之虞,好自為之。”
直到狄仁傑等人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周允才彷彿力般後退一步,靠在書架上,臉慘白。他快步走到門口,確認無人後,猛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口劇烈起伏。狄仁傑最後劃過的星圖軌跡,與他暗中推演、用於配合那件“大事”的陣法核心節點,幾乎完全吻合!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周允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恐懼,隨即又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取代,“不行,時間不多了……必須提前……”
他快步走到書案前,取出一張特殊的信紙,用暗語飛快地書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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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司天臺,坐回轎中,如燕忍不住問道:“叔父,這周允明顯心中有鬼,為何不直接將他拿下?”
狄仁傑閉目養神,淡淡道:“拿下他容易,但他不過是這盤棋上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只是‘馬前卒’。驚了他,背後的‘帥’就會立刻匿,我們再想找到就難了。方才一番敲山震虎,他必然有所行。你立刻安排最得力的手下,十二時辰不間斷盯死周允,他去了哪裡,見了何人,傳遞了什麼訊息,我都要知道!”
“是!”如燕應道。
“另外,”狄仁傑睜開眼,眼中寒凜冽,“通知元芳,黑石峽那邊,可以開始慢慢收包圍圈了。但要外鬆,給對方施加力,他們起來。我們要等他們自己出破綻,也要等周允這條線,釣出後面的大魚。”
轎子平穩地行進在寂靜的街道上,狄仁傑知道,網已經撒下,獵正在不安地躁。最終的收網時刻,即將來臨。而黑石峽那個古老的祭天圜丘,註定將為這場圍繞神秘機關的終極較量的舞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