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05章 三具屍體(1)

作者:西北毛哥·4天前

廣州府衙的停房在府衙後院最偏僻的角落裡,是一間用青條石砌的矮房子,四面不開窗,只留了屋頂上一個掌大的氣孔。嶺南溼熱,放不了幾天就會腐爛,所以這間停房挖地三尺鋪了石灰,又在牆裡塞滿了幹艾草驅蟲。可即便如此,狄仁傑推門進去的時候,還是聞到了一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單純的臭,而是一種更淡更冷的腥氣,像從地底下反滲出來的井水,冰涼刺骨。

馬承恩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是文,雖然做了八年廣州知府,見過的死人不,可這三不一樣。他說他每次走進這間屋子,都覺得在看他。李元芳陪他留在門外,只有蘇無名跟著狄仁傑走了進去。屋裡點著四盞油燈,燈芯挑得很高,火苗突突地跳,把牆上掛著的幾把鐵鉤和銅盆的影子晃得一搖一擺。

並排停在三條木案上,上蓋著白布。白布已經泛了,上,約能看出底下的廓——都是中等材的男,不胖不瘦。法曹的驗格目上寫得清楚:周延慶,四十二歲,南海縣令;杜通判,四十八歲,番禺縣主簿;錢祿,三十九歲,增城縣尉。三個人年齡不同、籍貫不同、任職地點也不同,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在廣州府治下的縣衙裡做,品級都不高,最高的周延慶也不過是正七品。

狄仁傑掀開第一塊白布。周延慶的儲存得最久,從三月十日到現在已經將近兩個月,已經開始幹,皮呈現出一種蠟黃的半明質地繃在顴骨和下頜上。可他的表比皮更引人注目——兩隻眼睛大睜著,眼球的角已經完全渾濁了,灰白的瞳孔散得很開,幾乎佔滿了整個虹,像是在死前拼命睜大眼睛想看清楚什麼東西。微微張開,角往下撇,不是痛苦的表,更接近於一種被凍住的驚駭。狄仁傑見過很多死人。被刀砍死的、被繩子勒死的、被毒死的、被燒死的,每一種死法都有對應的表,痛苦、恐懼、憤怒、絕,大同小異。可週延慶的表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他的恐懼是涼的,是從部往外滲的,像是死前最後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把他的魂魄走了,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空殼和一個凝固的驚駭。

他掀開第二塊白布,然後是第三塊。杜通判和錢祿的儲存得更新鮮一些,但表和周延慶如出一轍——眼睛圓睜,瞳孔散而不收,角微張,像是在死前看到了完全相同的某種東西。三個人死在三個不同的日子,前後相隔十六天,死在不同地點,可臉上掛著的卻是同一副表

“把燈端過來。”狄仁傑出手,蘇無名端著一盞油燈湊近了。狄仁傑彎下腰,從周延慶的頭部開始一寸一寸往下看。頭皮上沒有傷痕,頭髮完整,顱骨沒有凹陷。脖頸兩側的皮是乾淨的,沒有勒痕也沒有指印。鎖骨、骨、肋骨——他把白布整個掀開,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沒有刀傷、沒有鈍擊打痕跡、沒有勒痕、沒有針眼、沒有燒傷、沒有凍傷、沒有毒蟲叮咬的紅腫。整是完整的,完整得不正常。

“法曹驗過了?”狄仁傑直起問蘇無名。

蘇無名已經把驗格目翻了一遍,這時候抬起頭來,臉不太好。“驗過了。法曹在格目上注了一筆,說這三發黑,心臟尤其明顯——不是中毒的那種黑,是淤的黑。心包上佈滿了針尖大小的點,像是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了一把。”

狄仁傑聽完沒有說話。他出手,輕輕按在周延慶的左口上。腔的肋骨是完好的,皮是完整的,沒有破口。可心臟淤、心包佈滿點,說明死前心臟經歷了劇烈的迫——要麼是被外部力量,要麼是在極短時間被嚇到了心臟驟停。一個正常人不會無緣無故心臟驟停。三個正常人也不會在十六天裡接二連三地心臟驟停,死前還掛著一模一樣的驚駭表

“還有什麼別的發現嗎?”狄仁傑問馬承恩。馬承恩還站在門口,半邊子藏在門框後面,只探了半個頭進來。“有。三個人的枕頭底下都著東西。周縣令枕頭底下著一張黃紙,上面用硃砂畫了一道符,符的樣子法曹沒人認得,拿去給白雲山的道士看了,道士說這不是道家的符,倒像是苗寨裡用的那種。杜主簿枕頭底下是一個小布囊,裡面裝著幾頭髮和一片指甲——下查過了,是他自己的頭髮和指甲。錢縣尉枕頭底下最古怪,是一截削尖了的桃木釘,釘尖上沾著黑紅的東西,不知道是還是什麼。”

符、布囊、桃木釘。三個基層吏,在死前不約而同地在枕頭底下藏了鎮邪的東西。這說明他們在死前就已經預到了某種威脅——不是來自人的威脅,而是來自某種他們覺得需要用法來抵擋的東西。他們怕的不是刀,不是毒,不是刺客。他們怕的東西,是符和桃木釘能擋住的。

狄仁傑把白布重新蓋好,走到門口,問馬承恩。“馬大人,這三個人在死前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舉止?說過什麼奇怪的話?見過什麼人?”

馬承恩想了想。“周縣令死前幾天,他手下的衙役說他在後堂裡自言自語,唸叨著‘回來了’。衙役問他是誰回來了,他沒回答,只是把那張符塞進了枕頭底下。杜主簿死前三天,半夜從家裡跑出來,著腳跑到府衙來敲下的門,說有人在窗外看他。下派人去他家裡查了一圈,院門鎖著,牆頭沒有人翻過的痕跡,窗戶外面連個腳印都沒有。他婆娘說他這幾夜總是突然坐起來,盯著窗戶,一盯就是一個時辰。錢縣尉死得最晚,也最怪——他死之前一天,把家裡的全部殺了,一隻不留。他婆娘罵他瘋了,他說殺是替命,不死他就得死。”

狄仁傑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把這三個人的異常舉止和枕頭底下的鎮邪之對照了一下,心裡約浮起一個廓。這三個人都是基層吏,品級不高,手上有點小權,在地方上管著錢糧、刑名、緝捕之類的實務。這種人在任上待久了,難免會得罪人,甚至可能手上沾過不該沾的事。他們死前都在害怕同一樣東西——一個人。周延慶唸叨“回來了”,杜通判說“窗外有人看他”,錢祿殺時說“替命”。如果他們都和某個人有過節,那這個人也許就是串聯三起命案的線頭。

“馬大人,這三個人在任上有沒有共同審過什麼案子?或者共同理過什麼事?”

馬承恩皺著眉頭想了很久,然後慢慢點了點頭。“狄大人這麼一問,下倒想起來了。大概兩年前,南海、番禺、增城三縣聯合辦過一樁案子。案子不大,是一個番禺商人的兒被人拐到了增城,南海縣令、番禺主簿、增城縣尉聯手把人找了回來。可那個孩子找回來的時候已經瘋瘋癲癲的了,問什麼都不說,只是不停重複一句苗話。”

“什麼苗話?”

馬承恩嚥了口唾沫,臉上出一種極不自在的神。“那句話的意思,廣州府法曹找人翻譯過——‘蠱母不會放過你們。’”

狄仁傑轉過頭看著停房裡的三。白布蓋住了他們凝固的驚駭表,可那句苗話還在停溼的空氣裡懸浮著,像一截沒燒完的香,餘煙嫋嫋,嗆得人後脊發涼。

“那個孩子現在在哪裡?”

馬承恩搖頭。“不知道。案子結了之後就被家裡人帶走了,再沒有訊息。有人說回了番禺鄉下的老宅,也有人說被送到苗寨去了。”

狄仁傑沒有再問了。他把驗格目捲起來拿在手裡,對馬承恩說了一聲“明天去南海縣衙看看”,然後帶著李元芳和蘇無名離開了停房。走出後院的月亮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矮矮的停房。屋頂的氣孔裡約約出油燈的,一明一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眨眼睛。

第二天一早,狄仁傑去了南海縣衙。南海縣是廣州府的附郭縣,縣衙和府衙在同一條街上,只隔了兩道牆。周延慶死了快兩個月,縣衙的公務已經由他的副手代理了,可他的書房還保持著原樣——書桌上攤著沒批完的公文,筆架上的筆筆尖已經乾了,茶盞裡剩了半杯發了黴的茶。狄仁傑在書房裡仔細搜了一圈,在書架的夾層裡翻出了一本舊賬冊。賬冊不是縣衙的正規賬本,是周延慶自己記的私賬,字跡潦草,可每一筆都記得很清楚。狄仁傑從頭翻到尾,賬冊裡記錄了十幾筆來路不明的進項,數目不大,幾十兩到幾百兩不等,來源欄裡只寫了一個字——“苗”。

“苗。”狄仁傑把賬冊遞給李元芳,“周延慶在南海做縣令這幾年,一直在收苗寨的錢。他不是唯一的一個——杜通判和錢祿多半也有一本類似的賬冊。”

李元芳翻了兩頁,臉沉了沉。“收錢做什麼?”

“不知道。但收錢的人現在都死了。”狄仁傑把賬冊合上,走出書房,站在南海縣衙的院子裡。南國的太已經很毒了,曬得石板地面泛著白花花的,晃得人睜不開眼。院子裡的木棉樹開了一樹紅花,花瓣落在地上,紅得像

“蠱母不會放過你們。”他把這句苗話重複了一遍,然後把賬冊給蘇無名收好,大步朝縣衙外走去。“走,去找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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