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荒嶺歸來,傅沉舟待江弄影,與從前已是雲泥之別,恩寵之盛,東宮側目。
江弄影依舊住在原本的居所——椒房殿。此殿名貴,歷來非等閒妃嬪可居,傅沉舟早在初東宮時便力排眾議將安置於此,如今更是將這份殊榮彰顯到極致。殿陳設本就緻,如今更是被堆砌得如同仙宮寶闕。南海珍珠串的簾幔,西域進貢的琉璃屏風,冰山底下快馬運來的新鮮瓜果,江南織造府日夜趕工的新款綾羅……一切用度,皆按遠超規制的份例,源源不斷送殿中。宮人們行走其間,連呼吸都放得輕緩,生怕驚擾了這位如今被太子殿下放在心尖上、眼珠子般護著的江良娣。
而沈芷幽,依舊住在離椒房殿不遠的 “梧桐苑”。苑清幽,遍植梧桐,取其“棲梧桐”的佳兆,陳設雅緻,卻遠不及椒房殿的潑天富貴與極致恩寵。
傅沉舟幾乎是將那份失而復得、唯恐再失的後怕,化作了不風的守護。每日下朝,無論政務多麼繁忙,他必定第一時間踏椒房殿。朱紫朝服未褪,帶著一殿前議事的肅穆氣息,便徑直尋的影。
在窗邊看書,他便從後擁住,下頜抵在頸窩,沉默地汲取的氣息,彷彿唯有如此,才能驅散那籤文帶來的寒意。在院中賞花,他便寸步不離地跟著,目如影隨形,多看哪朵花一眼,那盆花下一刻便能被移寢殿。夜裡就寢,他必要將整個人圈在懷中,手臂牢牢鎖著的腰肢,力道之大,有時會讓江弄影在夢中都覺得有些窒息,輕輕掙扎,卻換來他更的擁抱和睡夢中無意識的呢喃:“別走……”
這般幾乎令人不過氣的深與張,初時讓江弄影心生暖意,但時日稍長,便覺如同被的蛛網層層包裹,雖不至厭惡,卻也一氣的隙。
這日,傅沉舟下朝回來,見江弄影正倚在榻上,拿著一卷雜書,眉宇間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煩悶。他心頭一,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將攬懷中,指尖拂過微蹙的眉心:“怎麼了?可是哪裡不適?還是宮人伺候不盡心?” 一連串的發問,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
江弄影放下書卷,無奈地嘆了口氣,抬手平他下意識又皺起的眉頭:“沒有不適,宮人也很好。只是整日待在這殿裡,有些悶了。”
“想去何?孤陪你。”傅沉舟立刻介面,“花園景緻正好,或者去……”
“不去那些地方,”江弄影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狡黠的,“我去梧桐苑找沈妹妹說說話,解解悶。”
傅沉舟攬著的手臂頓時一僵,臉以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語氣裡帶著濃濃的不悅與防備:“去找作甚?你若是悶,孤召樂坊來殿中為你演奏,或是讓侍省尋些新奇玩意兒來。”
他無法忘記沈家背後的盤算,無法完全信任那個曾與他有過婚約、又對江弄影展現出過分善意的人。他的弄影,心思純粹,他怕被人矇蔽利用。
“子間的己話,樂坊和新奇玩意兒怎能替代?”江弄影輕輕掙開他的懷抱,站起,理了理微皺的襬,語氣帶著幾分嗔,卻也堅定,“殿下且忙正事去,我去去就回,保證不多待。”
說罷,不顧他瞬間黑沉的臉,帶著侍便出了椒房殿。
傅沉舟看著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只覺得心頭瞬間空了一塊,方才還覺得溫馨滿溢的宮殿,此刻竟冷清得讓他煩躁。他猛地一揮袖,案几上的茶盞被掃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政務?他此刻心如麻,哪還有半分心思!
梧桐苑,卻是另一派景。
不似椒房殿無不在的張與奢華,這裡時都彷彿流淌得慢些。院中梧桐葉片闊大,在微風中沙沙作響,投下清涼的影。沈芷幽正坐在樹下的石凳上,對著一盤殘局獨自弈棋,見江弄影來了,眸中立刻漾開真切的笑意,起相迎:“江姐姐來了!快請坐,正覺一人無趣呢。”
親自執壺,為江弄影斟上一杯清茶,又命人端上幾樣緻卻不膩口的點心。兩人屏退左右,在這梧桐蔭下,自一方小天地。
“姐姐今日瞧著神不錯,”沈芷幽將一碟吃的杏仁推近些,溫聲道,“只是眉宇間似有倦?可是殿下……”話語點到即止,帶著善意的調侃。
江弄影拿起一塊杏仁,咬了一小口,終於忍不住吐心聲:“可不是嘛!整日被看得的,喝藥要盯著,用膳要盯著,連翻個他都要問是不是不舒服……再這般下去,我沒病也要被悶出病來了。”著額頭,一副苦惱又無奈的模樣,“還是你這裡好,清靜,自在。”
沈芷幽聞言,掩輕笑,眼底是瞭然的溫和:“殿下那是將姐姐看得比眼珠子還重。經歷過那般生死考驗,他心中恐懼,唯恐再失去姐姐分毫,行為難免急切了些。姐姐多諒些。”話語真誠,毫無拈酸吃醋之意,只有純粹的勸解與關懷。
江弄影自然得到的善意,在這深宮之中,能有這樣一個可以說說心裡話、不必勾心鬥角的“閨”,實屬難得。放鬆下來,與沈芷幽低聲談,從棋局談到詩詞,從宮裡的新鮮事聊到時趣聞,笑聲細碎而愉悅。臉上那在椒房殿中偶爾會流出的、被過度關注的不自在,在此刻全然消散,只剩下輕鬆與明。
們卻不知,椒房殿的那位,早已坐臥不寧。
傅沉舟到底沒能按捺住,沉著臉,也踱步到了梧桐苑外。他在月門後的廊柱旁,並未立刻現。
目所及,梧桐樹下,他的弄影正與沈芷幽挨坐著,側著頭,不知在聽對方說著什麼,角揚起,眉眼彎彎,笑得那般開懷燦爛,那是與他相時,都有的、毫無負擔的明。甚至出手,親暱地替沈芷幽拂去肩上落下的一片梧桐葉,作自然稔。
一混雜著強烈失落、不滿和濃濃醋意的火氣,猛地竄上傅沉舟心頭!他想起在桃林邊,紅著臉承認“只有一點點”喜歡他。當時他以為那是星火,足以燎原。可如今看來……對著沈芷幽,能笑得如此毫無霾,相得如此輕鬆愜意。莫非,口裡那“一點點”喜歡,還真就只是指甲蓋那麼大的一點?對自己那點因生死與共而生的依賴和,還比不上與沈芷幽在這梧桐樹下喝杯茶、說幾句閒話?
這認知讓他口發悶,如同堵了一團溼棉花,呼吸都不暢快。他沉著臉,周氣低得駭人,大步走了進去。
“在聊什麼,這般開心?”他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帶著一難以掩飾的冷酸意,打破了院中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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