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答應帶江弄影出宮吃醪糟蛋,並非一時衝。他需要將的“念想”控制在可控範圍,更需要藉此機會,徹底敲碎那不切實際的“穿回去”幻想。
出行安排得極其低調。依舊是那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除了車伕,只帶了兩名偽裝家僕的頂尖影衛。傅沉舟自己也換上了一普通的墨藍錦袍,褪去了太子常服的威儀,卻難掩通的清貴與冷峻。
江弄影跟在他後,上換了一尋常人家的襦。那是一匹洗得略有些發白的月白細棉布,泛著和的啞,不似綾羅綢緞般張揚,卻勝在質地綿親。領右衽的襟熨帖地合著脖頸,領口用同棉線繡了一圈極淡的纏枝蓮暗紋,針腳細得幾乎要看不真切,像是怕太過扎眼,又忍不住留了幾分晦的緻。
窄袖裁得合,袖口邊緣著一圈米白的細絨,輕輕攏住纖細的手腕,恰好出半截皓白的,與腕間那細長的金鍊子形冷暖對比。襬是簡單的百褶樣式,長度恰好垂至腳踝,行走時褶皺輕輕搖曳,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弧度,襯得步子愈發小心翼翼。腰間繫著一同系的素棉帶,打得是最樸素的雙環結,沒有玉佩流蘇的點綴,卻將本就纖細的腰肢勒得愈發不盈一握。
未施黛,烏髮也只是用一溫潤的桃木簪鬆鬆挽了個圓髻,幾縷碎髮隨著步子垂落在頰邊,與月白的衫相襯,更顯得臉蒼白如宣紙,唯有那雙低垂的眼眸,在髮掩映下,偶爾閃過一不易察覺的微。整裝扮素淨得如同山間的晨霧,既符合尋常百姓家子的模樣,又憑著那幾分藏不住的溫婉質地,約著並非凡塵俗的底。
低著頭,亦步亦趨,手腕上那細長的金鍊子另一端,此刻正在傅沉舟寬大的袖袍之中。他看似隨意地負手而行,實則牢牢掌控著的活範圍。
夜已深,寒風吹拂,街上行人寥寥。馬車最終在城南一條僻靜小巷的巷口停下。巷子深,一點昏黃的燈在寒風中搖曳,約傳來食的香氣。
“到了。”傅沉舟淡淡道,率先下了馬車。
江弄影跟著下來,看著那點昏黃的燈,鼻尖縈繞著記憶中悉的、帶著酒釀醇香和桂花清甜的氣息,心臟不控制地加速跳起來。這味道,和穿越前,家樓下那家夜宵攤的醪糟蛋,何其相似。
一瞬間,時空彷彿錯位。幾乎要以為,走過這條小巷,就能回到那個車水馬龍、有著嘮叨母親和溫暖燈的世界。
的眼神瞬間變得恍惚而充滿,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幾乎要小跑起來。
手腕上傳來一不容置疑的力道,將拽住。
傅沉舟冰冷的視線落在臉上,帶著警告:“急什麼?”
江弄影猛地回神,對上他悉一切的目,心頭一凜,那不切實際的幻想瞬間被打碎。低下頭,小聲囁嚅:“沒……沒什麼。”
兩人走到那燈下。果然是一個極其簡陋的小攤,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旁邊擺著兩張矮桌,幾條長凳。守攤的是個頭髮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婆婆,正是王婆。
“二位客,這麼晚了,吃碗醪糟蛋暖暖子吧?”王婆熱地招呼著,目在傅沉舟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被他周的氣度所懾,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
“兩碗。”傅沉舟的聲音裹挾著太子特有的沉穩,在喧鬧的市井小攤前落下,不高,卻足以讓周遭零星的談聲頓了頓。他沒鬆手,指尖仍扣著江弄影腕間的金鍊,拉著在最靠邊的長凳上坐下——凳面被歲月磨得,帶著市井煙火的溫潤。金鍊隨兩人落座的作輕輕晃,發出“叮鈴”一聲細碎的金屬聲,與小攤上的鍋碗瓢盆聲、鄰座食客的閒談聲織在一起,竟奇異地衝淡了幾分傅沉舟周的冷冽。
王婆是個滿臉皺紋卻神矍鑠的老太太,見傅沉舟著華貴、氣度不凡,旁的姑娘雖穿得素淨,卻眉眼清麗,連忙笑著應道:“好嘞!兩位稍等,馬上就好!”手腳麻利得很,掀開冒著熱氣的大瓦罐,一濃郁的酒香混著桂花甜香立刻撲面而來,引得鄰座一個穿短打、挑著貨郎擔的漢子吸了吸鼻子,笑著打趣:“王婆,你這醪糟越發香了,莫不是又多放了桂花?”
“那可不!”王婆笑得眼角皺紋一團,舀起兩勺琥珀的醪糟倒進瓷碗裡,滾燙的湯冒著嫋嫋白煙,“今年新採的金桂,曬乾了封在罈子裡,要的就是這個香氣!”說話間,手腕一揚,兩個蛋準確無誤地打碗中,蛋清蛋黃在熱湯裡迅速凝結,形蓬鬆的金黃蛋花。隨後撒上一小撮鮮紅的枸杞,又抓了一把淡黃的幹桂花,指尖微,桂花便均勻地鋪在湯麵,與白的湯、金黃的蛋花、鮮紅的枸杞相映趣,視覺上便讓人食指大。
“來嘍!您二位的醪糟蛋!”王婆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吃食上桌,瓷碗邊緣還帶著溫熱的,“小心燙著!”
江弄影的目落在碗中,眼眶瞬間就熱了。這景象太悉了——穿書前大冬天外婆煮醪糟蛋,也是這樣的搭配,桂花的甜香混著醪糟的酒香,是刻在記憶深的味道。拿起小巧的木勺,輕輕攪了一下,湯泛起細的漣漪,桂花的香氣越發濃郁,鑽鼻腔,帶著一種近乎治癒的暖意。舀了一小勺,湊到邊輕輕吹了吹,待溫度適宜,才緩緩送裡。
溫熱的湯過嚨,帶著恰到好的甜潤,沒有過分的膩味,只有醪糟自然的酒香與桂花的清芬在舌尖縈繞。蛋花蓬鬆,口即化,枸杞的微酸點綴其間,讓口更顯富。暖意從舌尖蔓延至胃裡,又順著擴散到四肢百骸,彷彿驅散了這些日子以來積在心底的寒涼與絕。味道……竟然和記憶中的有八九分相似,像是一雙溫的手,輕輕平了心的褶皺,帶來久違的藉。
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得極慢,極認真。每一勺都細細咀嚼,每一口都靜靜品味,彷彿在品嚐什麼絕世味,又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儀式。這碗醪糟蛋,是與那個遙遠世界最後的聯絡,是在這陌生時空裡唯一能抓住的溫暖,是絕中虛構出的“返鄉車票”。吃一口,便覺得與現實生活的自己更近了一分;多吃一口,彷彿就能積攢起足夠的勇氣,去面對那場早已註定的“告別”。眼眶裡的水汽越來越重,模糊了碗中的影,卻捨不得眨眼,生怕錯過這短暫的好。
傅沉舟自始至終沒自己那碗,湯冒著的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卻毫沒影響他專注的目。他的視線始終落在江弄影上,不曾移開半分。他看著專注的側臉,睫上沾著細碎的水珠,在小攤昏黃的燈下泛著微;看著因為溫暖而微微泛紅的臉頰,褪去了往日的蒼白與疏離,多了幾分鮮活的氣;看著眼中那複雜難辨的緒,有滿足,有眷,有悲傷,還有一他讀不懂的悵惘。
鄰座的貨郎已經吃完了自己的醪糟,抹了抹,又和王婆閒聊起來:“王婆,你這手藝真是絕了,每次路過都得喝一碗,不然總覺得點啥。”
“你小子甜!”王婆笑著給他添了碗熱水,“下次帶婆娘來,我多給你加倆蛋!”
不遠,一對年輕夫婦正帶著孩子吃飯,小孩吵著要吃桂花,婦人耐心地用勺子舀起一勺帶著桂花的湯,吹涼了餵給孩子,臉上滿是溫。市井的喧囂、食的香氣、人們臉上的煙火氣,織一幅鮮活的畫面,而江弄影就置其中,卻又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在品嚐味,也在品嚐孤獨。
傅沉舟看著眼底的水,看著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的模樣,心頭莫名一。他不懂,一碗普通的醪糟蛋,為何能讓出這般模樣。是因為味道極好?還是因為這碗吃食背後,藏著他不知道的故事?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總是想著尋死的江弄影,比他想象中要複雜得多。的乖巧是裝的,的疏離是真的,而此刻這份脆弱與眷,卻又顯得如此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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