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皇城,是被金輝與喧囂裹著的琉璃世界。九重宮闕之上,明角燈盞挨挨懸了滿簷,鎏金的燈穗被夜風拂得輕輕晃,映著硃紅宮牆、漢白玉階,連飄落在瓦當間的碎雪,都沾了幾分暖融融的。宮中盛宴開在太極殿,竹管絃之聲穿雲裂帛,玉盞相擊的脆響、宮妃貴戚的笑語、侍尖細的唱喏,層層疊疊在一起,像一張不風的錦緞,將整個皇城的熱鬧都兜住了。可這喧囂隔著東宮層層疊疊的殿宇,穿過雕花的窗欞,漫過厚厚的琉璃瓦,傳到東宮最偏僻的這間偏殿時,便只剩了模糊沉悶的迴響,像隔了層棉花聽戲,悶聲悶氣的,反倒襯得偏殿裡愈發冷清。
偏殿本就不是正經當差的地方,不過是東宮宮人值歇腳的一隅,冬日裡炭火燒得本就吝嗇,只在屋角的大炭盆裡埋著幾塊半燃的炭塊,火星子懨懨地跳,連帶著空氣裡都飄著一揮之不去的冷,那冷不是徹骨的寒,是纏在骨裡、滲在指尖的涼,像浸了冰水的錦緞,裹著人不過氣。
幾個一同候命的宮太監著脖子站在殿中,手腳都往袖子裡攏,連呼吸都不敢太放肆。今日是除夕,普天同慶的日子,臉上總該掛著點喜氣,於是人人都勉力扯著角,可那笑意卻只浮在眼角眉梢,撐不住半分真心,眼底深藏著的,是連日來伺候宮宴的疲憊,是深宮步步驚心的小心翼翼,還有那點被除夕的熱鬧勾起來,卻又被宮規森嚴下去的、對家的念想。小宮春桃著凍得通紅的手,指尖蹭過袖口磨得發的繡邊,目時不時往殿外瞟,像是想過那道硃紅的宮門,一宮外的煙火。小太監小祿子站在旁邊,頭微微低著,腳邊的青磚被他的鞋尖蹭出了一道淺痕,平日裡活絡的子,此刻也蔫蔫的,想來是想起了老家除夕時,爹孃在灶臺邊忙活著煮餃子的模樣。管事的張嬤嬤靠在門邊的楠木椅上,手裡捻著帕子,眼皮半垂著,看似閉目養神,實則眼角的餘掃著殿裡的每一個人,宮中人多眼雜,哪怕是偏殿,也容不得半分差池。
江弄影站在窗邊,指尖抵著冰涼的窗欞,那涼意過薄薄的錦緞手套,直鑽手心。窗欞是雕花的,纏枝蓮的紋樣,積了點細雪,用指尖輕輕抹了抹,雪化在指尖,涼的。窗外的夜空是濃得化不開的墨,偶爾有一簇簇煙花在遠的天際炸開,那是專屬於皇室的絢麗,金紅的、銀白的、淡紫的,一朵朵在夜空裡綻滿樹繁花,映得半邊天都亮了,可那落進江弄影的眼裡,卻連一點暖意都留不下。就那樣靜靜站著,看著煙花升起又落下,心裡像被掏了個大,風呼呼地往裡面灌,空落落的,酸溜溜的,連帶著鼻尖都開始發。
這是穿來這個陌生朝代的第一個除夕。前世的,不過是二十一世紀一個普通的打工人,除夕前一天還在趕專案報告,熬到半夜被老闆誇了句“辛苦”,轉頭就被家裡的老媽連環call催著回家。回家路上著地鐵,手機裡刷著春晚的節目單,跟閨吐槽今年的小品演員沒新意,老爸則在家庭群裡發紅包,手氣最佳永遠是老媽,一家人吵吵鬧鬧,熱熱鬧鬧。可現在,地鐵、手機、春晚、爸媽,全都了遙不可及的過往,了刻在記憶裡的碎片,一下,就帶著尖銳的酸楚。
媽,你這時候在幹嘛呢?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出來,像一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心裡,疼得眼眶一熱。是窩在客廳的沙發裡,嗑著瓜子看那個被老爸年年吐槽“一年不如一年,全是老面孔”的春晚嗎?還是抱著手機,在家族微信群裡跟七大姑八大姨搶紅包,搶著幾分幾的,也能笑得前仰後合,還不忘跟遠在外地的舅舅舅媽影片拜年,絮絮叨叨說著家裡的年夜飯做了什麼。
的思緒像了韁的野馬,不控制地往回跑,跑回那個不大卻溫馨的小家裡。餐桌上的年夜飯,一定擺得滿滿當當,紅木的圓桌,鋪著大紅的桌布,中間是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火鍋,旁邊擺著最吃的糖醋排骨,酸甜的醬裹著焦香的排骨,咬一口,外裡,甜滋滋的水能在裡化開。還有媽媽包的餃子,白菜豬餡的,媽媽的手藝總是最好的,皮擀得薄厚均勻,餡調得鹹淡適中,的褶子小巧緻,煮出來一個個圓滾滾的,咬一口,滾燙的湯能直接溢位來,燙得直吐舌頭,媽媽就會笑著拍的手,說急猴猴的,沒個孩子樣。
鼻腔裡彷彿真的縈繞起了家的味道,糖醋排骨的甜香、餃子的鮮香、火鍋湯底的醇厚,還有客廳裡香薰蠟燭淡淡的香。耳邊也似乎響起了春晚主持人那悉又略顯聒噪的拜年聲,字正腔圓的,帶著一子喜慶的勁兒;還有小品裡那些刻意製造的梗,雖然老套,卻總能引得全家鬨堂大笑,老爸笑得拍桌子,老媽笑得捂著肚子,則窩在沙發裡,靠在老媽肩上,一邊笑一邊吐槽“這梗也太老了”;窗外的鞭炮聲噼裡啪啦,煙花在小區的夜空炸開,映著窗戶上的福字,紅通通的,暖融融的。
那些曾經覺得平淡無奇,甚至有些嫌棄的瞬間,那些被歸為“年味越來越淡”的日常,此刻都了遙不可及的奢。多想再聽一次老媽的嘮叨,再吃一口老爸做的糖醋排骨,再跟家人一起搶一次紅包,哪怕被春晚的爛梗尬到摳腳,哪怕被鞭炮聲吵得睡不著,也好過在這冰冷的深宮裡,獨自守著一場沒有溫度的煙火。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江弄影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了回去。不能哭,在這深宮之中,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不僅換不來同,還可能引來禍端。穿來這裡,了東宮一個無名無分的宮,原主懦弱,被人欺負,最後凍加死在了偏殿的角落,是佔了這子,撿回了一條命。不能死,也回不去,那個二十一世紀的家,那個有爸媽有朋友的世界,怕是這輩子都回不去了。
生活,還得繼續。哪怕是在這步步驚心的深宮裡,哪怕是做一個最底層的宮,也得好好活著,活一個真正的“人”,而不是任人擺佈的棋子,不是悄無聲息消失在宮牆裡的塵埃。
一強烈的、想要做點什麼的衝,在的心底翻湧起來。不想就這麼坐著,不想被這無邊的孤寂和思念淹沒,需要一點“活氣”,一點屬於自己的、帶著現代印記的“年味”,一點能驅散這冷、能讓這死寂的偏殿熱鬧起來的煙火氣。這煙火氣,是在這陌生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屬於自己的東西。
的目在殿裡緩緩掃過,從蔫蔫的春桃,到侷促的小祿子,再到閉目養神的張嬤嬤,最後落在了殿角那個用來溫茶的小炭爐上。那炭爐不大,黃銅做的,爐得鋥亮,裡面還埋著幾塊小小的炭塊,火星子微弱地跳著,是這偏殿裡為數不多的暖意。一個大膽的念頭,像一顆種子,猝不及防地在的心底發了芽——烤串!對啊,燒烤!前世的除夕,和朋友在臺BBQ,烤羊、烤翅、烤蔬菜,炭火滋滋作響,香飄滿整個小區,哪怕天寒地凍,也烤得渾暖烘烘的,那才是過年的樣子!
這個念頭讓江弄影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帶著上的冷都散了幾分。轉過,看向靠在門邊的張嬤嬤,臉上立刻出一點恰到好的笑容,那笑容裡,有底層宮人的討好,有對節日的期盼,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不多不,剛巧能讓人心生意,又不會顯得刻意諂。
“嬤嬤,”的聲音放得輕輕的,帶著點糯的調子,符合一個底層宮的份,“今日除夕,守歲難熬,奴婢瞧著這炭爐閒著也是閒著,能不能……向小廚房討些邊角料的和菜,咱們自己烤著吃?也算應個景,暖暖子,總比在這乾坐著挨凍強。”
的話音剛落,殿裡的宮人都愣住了,春桃和小祿子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不敢置信的期待,連其他幾個原本垂頭喪氣的宮人,也都瞬間來了神,目齊刷刷地落在張嬤嬤上,眼裡滿是。
張嬤嬤皺了皺眉,眉頭擰了一個川字,臉上的神沉了下來。宮規森嚴,東宮更是規矩繁多,偏殿的宮人,本分伺候就好,哪能私自弄這些吃食?這等“逾矩”之事,若是被上頭知道了,輕則罰月錢,重則杖責攆出宮,可不是鬧著玩的。剛想開口拒絕,目掃過殿裡的宮人,卻對上了一雙雙的眼睛,那眼睛裡,有對溫暖的期盼,有對節日的嚮往,還有連日來的疲憊。尤其是江弄影,這姑娘雖是太子殿下親自開口留在邊的,雖無名分,卻也算個特殊的存在,太子殿下那日看的眼神,就與看其他宮人不同,張嬤嬤在宮裡爬滾打了幾十年,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再想想今日是除夕,上頭的主子們都在太極殿飲宴,觥籌錯,歡聲笑語,哪裡會顧及到東宮這偏僻的偏殿?就算有點靜,也未必會有人注意。況且,這偏殿裡的宮人,都是一手帶的,平日裡做事都本分,除夕守歲,確實難熬,乾坐著挨凍,也實在可憐。
張嬤嬤沉默了片刻,指尖捻著帕子,心裡掂量著利弊,最後,看著眾人那期盼的眼神,終究是了心腸,輕輕嘆了口氣,勉強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嚴肅,卻了幾分厲:“只此一次,下不為例。靜都給我小些,莫要惹人注意,若是出了半點差池,仔細你們的皮!”
“謝嬤嬤!”
江弄影立刻喜笑開,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歡喜,深深福了一禮。殿裡的宮人也都跟著福道謝,臉上的笑意終於落了實,不再是勉強的偽裝,春桃甚至拉了拉江弄影的袖子,眼裡滿是興。那點抑了許久的活氣,終於在這偏殿裡,悄悄冒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