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得刺骨。
北疆的風從關外捲來，裹著細沙與寒氣，刮在臉上如細針輕扎，一陣一陣，鑽心的涼。白日里行軍的喧囂早已散去，甲葉撞、馬蹄踏地、校尉喝令的聲響都沉進夜裡，只剩下風捲帳繩的嗚咽、篝火殘燼的噼啪、遠戰馬偶爾的響鼻，還有軍醫帳方向約傳來、傷兵抑到極致的低低痛哼。
營地依山紮寨，連綿的營帳在夜裡伏如巨，只零星幾堆守夜篝火還亮著，火微弱，在風裡搖搖晃晃，把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更添幾分荒寂與冷意。
江弄影在輜重車隊最末尾那輛舊木車旁，背靠著糙硌人的木板，儘量把自己蜷一團，像只被寒風到絕境的小。
上只有一件半舊淺青布，外罩一件薄得幾乎不擋風的棉夾，料子是宮中帶出的，看著還算齊整，卻抵不住北疆深夜的寒氣。夜早已打溼料，冷冰冰在胳膊與後背上，涼意順著一寸寸往裡鑽，凍得指尖泛青，渾都在不易察覺地輕。
方才一直蹲在地上，藉著遠殘火微，小口啃著懷裡半塊得硌牙的糧餅。那是今日伙頭軍分下的口糧，就這麼一小塊，是一整夜的支撐。餅又幹又糙，咽得嚨發疼，卻不敢快，更不敢多吃，只一點點掰碎，慢慢磨蹭，彷彿這樣就能撐得更久。
手邊那隻磨得發白的水囊，剩不到小半囊冷水，冰得刺骨，喝一口都能從舌尖涼到胃裡。只敢偶爾抿一小口潤，更多時候，只是抱著水囊，借那點微不足道的涼意，一腹中一陣陣空落絞痛。
隨軍一路北上，早已嚐盡從前在深宮連想都想不到的苦。腳底板泡疊泡，每一步都鑽心；夜裡隨便找個角落蜷著，渾痠痛得難以眠；白日里要幫軍醫打理傷藥、整理文書、替太子殿下看顧細碎雜務，一刻不得閒；到了夜裡，連一口熱湯、一避風的角落都了奢。
深宮十幾年，雖不算盡榮寵，卻也是金枝玉葉，暖爐榻、緻膳食從無短缺，哪裡過這樣的罪。可不敢抱怨，更不敢半分脆弱。宮裡的磋磨早已教會，所有委屈、疲憊、恐懼，都要死死在心底，臉上永遠是平靜淡然，安靜得像一道可有可無的影子。
江弄影，人如其名，輕，薄，無依，似影隨行。
輕輕吸了口氣，把臉埋進膝蓋，試圖汲取一點自僅存的溫度。胳膊冷得發麻，幾乎失去知覺，夜風從領袖口鑽進去，著遊走，忍不住打了個輕， tiny的子得更。
營地各，人聲並不遠，只是都得極低。
不遠，幾個值士兵裹著破舊棉襖圍坐火堆旁，低聲說著家鄉的妻兒、地裡的莊稼，又說到燕雲關的戰事，語氣裡藏不住惶恐與疲憊。再往左側，伙伕帳還亮著一點昏黃燈，幾個伙頭兵忙著刷洗鍋、準備次日的糧，木勺撞鐵鍋的聲響遠遠傳來。馬欄裡，戰馬刨蹄甩尾，偶爾一聲長嘶，劃破夜空，又迅速被寒風吞掉。
這就是軍營，沒有宮牆的竹雅樂、雕樑畫棟，只有塵土、硝煙、傷痛、疲憊，與無不在的、沉甸甸的生死力。
在這裡，像一株誤荊棘叢的細草，風一吹便要折，卻只能咬牙紮，拼命活下去。
江弄影微微抬頭，向北方天際。那裡夜更沉，著一抹暗紅，像未乾的，又像終年不熄的烽火——那是燕雲關的方向，是他們此行的終點，也是刀劍影、骨堆的沙場。
心口輕輕一沉。
不怕苦，不怕累，卻怕那個高高在上、冷峻寡言的男人，真的會一去不回。
傅沉舟。
大燕太子，鐵甲統帥，萬民仰仗，亦負天下最險的前路。
與他，從來不是溫相遇，而是始於深宮算計，始於護國寺那支詭譎籤文——棲梧桐，厄伴君側。
是，他是梧桐。一生福禍，繫於他一；一生厄難，隨他左右。
陛下一道旨意，命隨軍“祈福護駕”，不過是把這個份尷尬、又佔了支兇吉難辨籤文的宗室，推到最險之地，生死由天。沒有選擇，只能收拾行囊，離開那座吃人的皇宮，走向更荒、更冷、更兇的北疆。
原以為，這一路不過苟活，冷眼旁觀，看他征戰，看他敗，看自己隨波逐流，直至命喪沙場。
可不知從何時起，那個永遠一玄甲、眉眼冷峭、眼神如冰封寒潭的男人，在心裡，漸漸不再只是一個遙遠的太子殿下，不再只是一個與命運捆綁的陌生人。
他會在被兵士輕慢刁難時，淡淡一句“退下”，不聲將護在後；
他會在熬夜整理文書時，默默讓人送來一盞溫茶，不留一語；
他會在腳步踉蹌跟不上隊伍時，不著痕跡放緩馬速，卻從不回頭，彷彿只是正常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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