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一些片段。想起在花園的小藥圃裡辨認藥材時的專注，指尖著葉片，細細分辨紋路，連他走到後都未曾察覺；想起上次被東宮的李嬤嬤刁難，被推下水池，次日卻依舊如常地伺候他，眼底沒有半分怨懟，只有一份忍的韌勁；甚至想起冬日裡，在偏殿的小爐上烤紅薯，被他撞見時，臉上的慌與窘迫，還有那紅薯烤得焦香的味道，在滿殿的清冷檀香中，著幾分不合時宜的鮮活。
這個子，看似弱，骨子裡卻藏著一韌勁，一不服輸的勁兒，並非那種生慣養、不堪一擊的深宮宮。
帶上？
傅沉舟在心中默默問自己。無疑是個麻煩。軍營之中，條件艱苦，風餐宿，一個子，縱使扮作小廝，也難免有諸多不便。更何況，戰場兇險，他自顧不暇，哪裡還有力分心照看這個累贅？一個不小心，便可能丟了命，甚至可能因為的存在，給他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可是……
另一個念頭，卻不控制地冒了出來。若是將獨自留在京城，留在東宮，就真的安全嗎？朝中的暗敵未清，那些覬覦儲位的人，那些與北狄勾結的佞，早已將目盯在了他的上，東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殺機四伏。他出徵之後，東宮群龍無首，那些人未必不會將矛頭指向這個伺候他的宮，拿來做文章，甚至斬草除。留在京城，看似安穩，實則危機四伏，並非萬全之策。
而且，不知為何，想到北疆的軍營，想到那些死寂的營帳，想到漫漫長夜的孤燈，想到邊只有一群獷的將士，若有在……若有那點鮮活的氣息在，或許，那片冰冷的沙場，會幾分孤寂。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傅沉舟強行下。他皺了皺眉，心中暗罵自己瘋了。國難當頭，他即將奔赴沙場，心中所想的，本該是兵法戰，是家國天下，怎會生出如此兒長、不合時宜的念頭？
他收回思緒，重新看向江弄影，語氣依舊冰冷，帶著幾分警告，可拒絕的意味，卻似乎不再那麼堅決：“隨軍之苦，遠超你的想象。風餐宿，日夜兼程，食不果腹，不蔽，都是常事。更何況，刀劍無眼，沙場之上，流矢與刀鋒不會因為你是子而手下留，這並非兒戲。你想清楚了？”
江弄影何等敏銳，瞬間便聽出了他語氣中的鬆。心中一喜，眼中的芒更甚，連忙重重點頭，聲音堅定：“奴婢明白！奴婢早已想清楚了！殿下，奴婢願立軍令狀，此番隨軍，絕不給殿下和大軍添，一切皆聽殿下吩咐，若違此誓，任憑殿下置，軍法從事，絕無半句怨言！”
的話，擲地有聲，跪在地上的子，依舊拔，像一株生在崖邊的勁草，迎著狂風，不肯彎折。
傅沉舟看著，看著倔強而認真的臉龐，看著眼底的篤定與執拗，良久，終是緩緩收回了目，重新落回那本被墨漬暈開的名冊上。他拿起狼毫筆，蘸了蘸濃墨，筆尖在名冊的最後一頁，那長長的名單末尾，停頓了一瞬，隨即落下，一筆一劃，添上了三個小字——江小影。
一個帶著幾分隨意，又帶著幾分刻意的名字，像一個普通的小廝，不會引人注意。
“記住你的話。”他合上名冊，將狼毫筆放在筆架上，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若有差池，軍法從事，本太子絕不姑息。”
江弄影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知道，他答應，並非出於信任，更像是一種帶著風險的預設，一種權衡利弊後的選擇。可無論如何，終於可以隨軍出征，終於可以守在他邊，終於可以親眼確認他的安危，終於有機會，在那片烽煙瀰漫的北疆，解開那些藏在暗的秘。
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聲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激：“謝殿下恩准！奴婢定不負殿下所託！”
殿的燭火，依舊在噼啪燃燒，映著伏在地上的影，也映著案後那個拔的影，一室的清冷，卻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
大軍開拔之日，是一個天朗氣清的清晨。寅時剛過，京郊的校場便已是人山人海，三軍將士著甲冑，手持兵刃，列著整齊的方陣，旌旗招展，遮天蔽日。黑的“傅”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格外醒目。京城的百姓們自發地湧到街道兩旁，從朱雀大街到永定門，萬人空巷，所有人都踮著腳尖，向那支即將奔赴北疆的大軍，眼中帶著期盼，帶著擔憂，還有幾分崇敬。
江弄影早早便起了，按照事先說好的，換上了一灰撲撲的布男裝。那服是用最糙的麻布做的，邦邦的，磨得皮生疼，頭上裹著一塊青的布巾，將烏黑的長髮盡數遮住，臉上還刻意用指尖抹了些灰土，遮住了原本白皙的臉龐，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鄉下小廝，毫不起眼。
混在太子親衛的輜重隊伍裡，站在隊伍的末尾，邊是堆積如山的糧草、營帳和輿圖，耳邊是將士們整齊的腳步聲、馬蹄聲，還有號角聲、鼓聲，織在一起，形一雄渾的氣勢，震得人耳嗡嗡作響。抬起頭，向校場的高臺，向那匹高頭大馬上的影。
傅沉舟著一玄重甲，甲冑上鑲嵌著寒閃閃的銅釘，腰間佩著一把長劍，劍鞘上雕刻著的龍紋。他騎在一匹通烏黑的駿馬上，姿拔如松，面容冷峻，目掃過臺下的三軍將士，眼底帶著威嚴，帶著堅定，還有幾分沉凝。灑在他的甲冑上，反出耀眼的寒，刺得人睜不開眼。
那一刻，江弄影忽然覺得，他不再是那個困於宮廷鬥爭、鬱的東宮太子，不再是那個對冷漠疏離、帶著幾分算計的傅沉舟。他是傅沉舟，是大靖的儲君，是即將奔赴沙場、肩負山河的三軍統帥。他的肩上，扛著萬千將士的命，扛著京城百姓的期盼，扛著大靖的萬里河山。
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在江弄影的心中滋生。而在那陌生之下，還有一的、連自己都無法言說的悸，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心湖，漾開層層微瀾，久久不散。
吉時一到，帝王親自為傅沉舟授旗，一聲“出發”的號令，響徹校場。大軍浩浩地向北而行，馬蹄踏碎了晨，旌旗捲起了長風，黑的隊伍像一條巨龍，蜿蜒在通往北疆的道上，消失在京城的視線裡。
路途的艱辛，遠比江弄影想象的還要殘酷。
原本以為，自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以為憑著心中的那韌勁，便能熬過一切。可真正踏上路途，才知道，自己還是低估了隨軍的艱難。傅沉舟下令日夜兼程，大軍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白日里頂著烈日趕路，夜晚便在荒郊野外紮營，風餐宿，居無定所。
穿著布男裝，跟著輜重隊伍一路前行，腳下的布鞋早已磨破，腳底磨出了好幾個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鑽心的疼。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最後竟結了厚厚的繭子。肩膀上被沉重的行李得生疼，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夜裡躺在冰冷的地上，連翻都覺得困難。
吃的東西，更是難以下嚥。軍中的乾糧，是用糙的麥麩和雜糧做的餅，邦邦的，咬一口能硌掉牙，嚥下去的時候，嚨裡像被砂紙磨過一樣，乾疼痛。偶爾能喝上一碗熱粥，已是難得的味。從小雖非錦玉食，卻也從未吃過這樣的苦，起初幾日，看著那邦邦的乾糧，本咽不下去，只能就著冷水勉強啃幾口，胃裡翻江倒海，難得厲害。可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若是連這點苦都熬不過去，又如何能在沙場上立足？如何能守在傅沉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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