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87年,長安城未央宮的空氣凝重得像塊浸了水的棉絮。漢武帝劉徹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指攥著一個八歲孩子的手,眼神里最後一點忽明忽暗。這位打了一輩子仗、搞了一輩子改革的鐵帝王,此刻終於承認自己快扛不住了——他得給這個被自己折騰得半殘的帝國,找個靠譜的繼承人。
被他攥著手的孩子劉弗陵,是漢武帝最小的兒子。誰也沒想到,這個連字都認不全的娃娃,會為大漢王朝的救火隊員。更沒人想到,他短短十三年的帝王生涯,會比那些在位幾十年的老油條還讓人驚豔。
漢武帝選繼承人的過程,比後宮爭寵還狗。原本的太子劉據因為巫蠱之禍被自殺,二兒子早死,三兒子劉旦蹦躂得太歡(主上書要進京保衛皇宮,明擺著搶皇位),被漢武帝一腳踹回老家;四兒子劉胥是個猛男,天天跟熊打架,本不是當皇帝的料。最後篩來篩去,只剩下鉤弋夫人所生的小兒子劉弗陵。
《漢書·昭帝紀》裡說這孩子年五歲,壯大多知,意思是五歲就長得壯實,還特別聰明。漢武帝越看越喜歡,覺得這小子跟自己小時候特像,於是畫了幅周公輔王的畫,暗示大臣們以後要好好輔佐劉弗陵。
但老狐狸做事向來留一手。他怕自己死後,年輕的鉤弋夫人變第二個呂后,居然找了個由頭把鉤弋夫人賜死了。這作把大臣們嚇得肝——為了讓小皇帝順利上位,親媽都能犧牲,還有啥幹不出來?
西元前87年二月,漢武帝嚥下最後一口氣。臨終前,他指定了四位輔政大臣:大司馬霍、車騎將軍金日磾、左將軍上桀、史大夫桑弘羊。這四個人,一個是漢武帝的親信侍衛隊長,一個是匈奴降將(忠誠度經過考驗),一個是老牌勳貴,一個是理財高手,看似搭配合理,實則各懷心思。
八歲的劉弗陵就這樣被推上了皇位,是為漢昭帝。登基那天,他穿著不合的龍袍,看著底下黑的人群,估計心裡還在想:早知道當皇帝這麼麻煩,還不如在宮裡玩泥呢。
漢昭帝即位頭幾年,朝堂上熱鬧得像菜市場。四個輔政大臣表面哥倆好,背地裡互相使絆子。金日磾比較識趣,知道自己是匈奴人,基不穩,所以一直低調做人,沒過兩年就病死了。剩下的三個,開始了明刀暗槍的較量。
霍,霍去病的弟弟,漢武帝的骨灰級。這人最大的特點是謹慎,《漢書》說他出闥二十餘年,小心謹慎,未嘗有過。漢武帝臨終前把小皇帝託付給他,等於給了他尚方寶劍。但他知道,想穩住局面,靠先帝命不行,還得有真本事。
上桀,跟霍本來是親家(霍的兒嫁給了上桀的兒子),剛開始倆人合作愉快。但上桀野心大,想讓自己六歲的孫(也就是霍的外孫)當皇后,霍直接懟回去:孩子太小,不合適。就這事兒,倆人分徹底掰了。
桑弘羊,漢武帝時期的財務部長,鹽鐵專營、均輸平準這些政策都是他搞出來的。這人本事大,但脾氣也大,覺得自己功勞第一,看霍不順眼——憑啥你霍一個侍衛隊長能當老大?
三個大佬鬥得不可開,八歲的漢昭帝了擺設?表面看是這樣,實際上這孩子心裡跟明鏡似的。有一次,上桀聯合漢武帝的兒鄂邑長公主,想搞掉霍,居然偽造了燕王劉旦(就是那個想搶皇位的老三)的上書,說霍謀反。
奏疏遞上去的時候,霍正在休假,上桀以為能趁機發難。沒想到漢昭帝看完奏疏,不搭理。第二天霍回來,嚇得免冠謝罪,漢昭帝卻說:大將軍別慌,這奏疏是假的。你檢閱部隊才幾天,燕王遠在北方,怎麼可能這麼快知道?再說了,你要是想謀反,還用得著這麼麻煩嗎?
這番話一出來,滿朝文武都驚了。這時候的漢昭帝才十四歲啊!《昭帝紀》裡沒細說他怎麼分析的,但這判斷力,就比他那幾個叔叔強多了。上桀他們還不死心,想趁著漢昭帝生病發政變,結果被漢昭帝和霍提前察覺,一鍋端了。鄂邑長公主和燕王劉旦自殺,上桀、桑弘羊被滅族。
經此一役,霍徹底掌握了朝政,而漢昭帝也用實際行證明:我雖然年紀小,但不是好糊弄的。君臣倆形了一種奇妙的平衡——霍主外,理政務;漢昭帝主,把握大方向,偶爾出來定個調。
漢武帝在位五十四年,打匈奴、通西域、修運河、建宮殿,把文景之治攢下的家底花了個,老百姓過得苦不堪言。漢昭帝即位時,全國到是流民,國庫比臉還乾淨。用《漢書》的話說,就是海虛耗,戶口減半。
面對這爛攤子,漢昭帝和霍的選擇很明確:不折騰。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休養生息。但這不折騰,其實比瞎折騰難多了。
一、鹽鐵會議:一場影響中國經濟兩千年的辯論
西元前81年,漢昭帝召集了一場特別的會議。參加會議的有兩撥人:一撥是桑弘羊為首的政府員,另一撥是來自各地的賢良文學(民間知識分子)。會議主題是:漢武帝時期的經濟政策,到底要不要改?
賢良文學們火力全開,把桑弘羊罵得狗淋頭:鹽鐵專營搞得老百姓沒活路了!均輸平準就是府搶錢!桑弘羊也不含糊,反駁說:沒有這些政策,軍費從哪來?邊疆怎麼守?你們這些書生懂個屁!
雙方吵了整整一個月,最後漢昭帝拍板:廢除酒的專賣,放鬆鐵和鹽的管制。這招特別聰明——既沒完全否定漢武帝的政策(給足了老祖宗面子),又緩解了民間的力(給老百姓留了條活路)。
《昭帝紀》裡記載,會後百姓安之。其實哪是百姓安了,是國家的經濟終於過氣了。這就像一個人長跑之後,總得慢下來歇歇,不然會猝死的。
漢武帝時期,賦稅重得能死人。漢昭帝一上臺,就開始減稅。始元二年(西元前85年),減漕三百萬石(減糧食徵收);始元六年(西元前81年),令民得以律佔租,流民還歸者,假公田,貸種、食(允許流民租種田,還借給種子和糧食)。
最關鍵的是,他多次免除徭役,讓老百姓能安安穩穩種地。《昭帝紀》裡不就毋令民出今年田租除今年馬口錢(減免養馬的稅)。這些政策看著不起眼,卻是實實在在的惠民措施。就像給乾旱的土地澆了點水,雖然不能立刻長出莊稼,但至能讓鬚活下來。
漢武帝一輩子跟匈奴死磕,雖然打出了大漢的威風,但也耗了國力。漢昭帝時期,匈奴還想來挑事,霍派兵揍了他們幾次,但見好就收,沒像漢武帝那樣窮追猛打。
後來匈奴部了,有人來投降,漢昭帝也大方接納,給吃給喝給地盤。他還在西域加強了屯田,讓邊疆駐軍自己種地,減了地的負擔。這種以和為主,以打為輔的策略,比一味強要高明得多。
《昭帝紀》裡說北邊安寧,四夷賓服,雖然有點誇張,但確實沒再發生大規模戰爭。老百姓不用再被拉去當兵送死,這比啥都強。
漢昭帝的長速度,比春天的竹筍還快。剛即位時,他還需要霍手把手教,但到了十四五歲,已經能獨立理政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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