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蟠龍燭臺上的火焰突然出燈花,將陶侃映在屏風上的影子撕碎片。老將軍挲著腰間玉帶鉤上鑲嵌的螭龍紋,指尖到年輕戰時留下的劍痕,殿外北風掠過枯荷,帶起冰稜墜地的脆響,恰似當年他率領鐵騎踏破敵營時的金戈之音。
看到李蛟的神清,謝裒袍下的手指驟然收,玉扳指咯的掌心生疼。這位以“文聖”著稱的老臣抬頭時,額間皺紋裡竟藏著星點硃砂,恍如昨夜觀星時沾染的天機。
隨後,謝裒和陶侃不經意對視一眼,兩人知道:這位當朝皇后,要採取雷霆手段了。
或許是謝裒和陶侃上了年紀,不經意間,竟覺得殿外忽有驚雷炸響!
就在剛剛,座下諸人都以為,憑藉陶千勝和謝文聖的煌煌威,兩人共同定策後,李蛟必然‘按圖索驥’、令行止,可事實令他們大跌眼鏡,皇后不僅一口回絕,且回絕的異常果斷,如此掃人面,也不怕得罪了這兩位當朝巨擎。
不過,轉頭一想,在座諸臣,又都釋然了。
坐在殿上的,那可不是一般的皇后,那可是主挑起天妖案,事後與當今天子冷戰多年的皇后啊,有什麼事不敢做?又有什麼不能做呢?倘若天子百年之後,劉淮得以繼承大統,這李蛟難保不會為秦宣太后羋八子或是漢高後呂雉那般總攬朝綱的強勢人。
這種強勢至極的人,三百年出一個,上一次攤上的,還是大漢的老祖宗,劉邦!
不過,當事人陶侃和謝裒面對李蛟的強勢反駁,倒是習以為常,兩人的諫言被李蛟嚴肅回駁後,便不再說話,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似有靜候佳音之意。
燭映出李蛟眼底翻湧的殺意,無視兩人心理變化,大袍舞,窈窕起,纖細的玉蔥指緩緩抬起,紅微掀,銀牙一咬,“世上之事,因機變化,遭遇機巧,立功立事,豈可因一時之被而束手無為?兩位大人想讓淮兒明心悟道的苦心,本宮激心領,可大爭之世,強則強、弱則亡,我等不可有毫懈怠。”
李蛟背過去,頓了一頓,說道,“本宮之意,淮兒重回東宮的速度與行,決不能有片刻拖沓,當速戰速決,待淮兒迴歸大統後,再由陛下欽點的老師們傳授學業,也不算遲!至於外人怎麼看待這件事,本宮並不在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個無關痛的問題,待淮兒繼位後,自然會迎刃而解。”
眾人聞之,盡皆低頭思慮。
首先,他們在等待陶侃、謝裒這兩位德高重的老人表態,其次,他們實在沒有想到,奪他人之功以資劉淮,到底要奪誰的功,又該是怎麼個奪法兒!
李蛟自以為此刻沉寂的原因是眾臣並不贊同自己所想,他優雅緩緩走到殿上臺階,玉臂微,手指驟然收,單手扶著案,嫵笑道,“本宮聽聞,曲州王江鋒正與凌源侯劉懿在中原鏖戰,雙方互有勝負,凌源侯以拼湊之軍,把江鋒困於太昊城,江鋒雖然不佔天時、人和,但其江鋒乃當世名將,用兵剛猛,凌源侯在太昊城久攻不下,損兵折將,已漸有不支之勢,此一戰,勝負難料。本宮又聽聞,老牌八大世族,哦,不,現在已經是七大世族了,多年來始終與江鋒勢同水火,如果凌源候兵敗,真不知他會怎麼理這七大家族吶。屆時,如果朝中沒有幫襯,以如今的曲州七族之力,真不知該如何面對大兵境的江鋒。呵!本宮可以等,江鋒,可不會等!言盡於此,諸位自決吧!”
諸人聽罷,神各異,有人惱怒,有人脊背發涼,有人事不關己,總之,十分彩。
李蛟出言相激下錯了藥,本該激起千重水,哪知誤打誤撞,招出了一位本不想再進行發言的老臣,謝裒。
謝氏一族乃曲州八大世族的執牛耳者,當年八大世族在鼎盛之時,謝家在八族中有極重的分量。在謝裒看來,江鋒禍中原,是國事,謀劃殿下重新上位,是家事,孰輕孰重,這位迂腐的老夫子,心中立分高下。
謝裒袖中雙手握拳,眼中掠過陣陣寒,為了江山穩固,為了家族復興,素來一正氣的他,心中陡生一條一石二鳥的毒計,他決心借李蛟的手,除掉江鋒這個禍國殃民的匪類,然後,讓八大世族重新站在天下世族的巔峰。
這位被天下尊稱為半個文聖的史大夫,飄飄然起,悶聲說道,“皇后,老臣心生一計,不知當講否?”
李蛟莞爾笑道,“謝公有何高論,但說無妨。”
謝裒長嘆一氣,強撐起神,說道,“借凌源侯之手,奪剪滅江鋒之功。這等功績,足以讓殿下重回東宮了。”
當值太監抖著要點燃新燭時,皇后李蛟忽然轉,他猶如春水一般的眸子直勾勾盯著謝裒,再問,“哦?謝公可否細說?”
謝裒激昂說道,“去年,江鋒依仗軍威,以莫須有罪名攻伐趙氏,又借東境失利之機,佔據曲州三郡一城之地。為了穩固中原,陛下無奈之下將其加封為王,其人名為漢臣,實為漢賊。因此賊所作兵,中原百姓流離,居深山為家,窮苦窘迫,歲無存糧,這種事,放在天道昭昭的太平盛世,豈不奇哉!豈不怪哉!豈不悲哉!”
陶侃輕咳一聲,“哎哎哎!謝老頭,跑題啦!”
“要你廢話啦?”大起的謝裒斥罵陶侃,舒緩起伏不定的呼吸後,又說,“誅滅此賊,乃陛下之宏願,乃我輩臣子之夙願,乃曲州子民之心願,殺了此賊,中原太平,王權歸位,從此,江山永固啦!”
李蛟喜出外,卻也有一悲涼,心想:清白如謝氏一門,在家族覆滅面前,也低下了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