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文漪略一遲疑，終究沒有報出真名，“……喚我‘觀畫人’即可。”不想讓份為此刻的隔閡。
崔?瞭然，不再追問。他目落在矮几上的茶上，試圖尋找話題：“姑娘好雅興，選了這‘聽雪茶廬’。”
沈文漪微微放鬆了些，輕聲道：“此地清靜，雪落無聲，正宜品茶論畫。相公覺得呢？”一邊說，一邊出纖纖玉指，提起爐上銀壺，開始溫盞燙杯。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世家薰陶出的優雅韻律。
“確是好地方。”崔?點頭，目被的作吸引。那雙手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取過一隻白瓷茶盞，用竹夾夾起一小撮碧綠的茶末投盞中，隨即提起銀壺，一道滾燙的水線準注茶盞。手腕輕旋，作舒緩而富有節奏，茶筅在盞中快速擊拂，茶湯表面漸漸泛起細膩如雪的白沫餑（茶沫）。
“此乃建安北苑上品‘龍團勝雪’，”沈文漪將一盞點好的、湯青碧、沫餑如雪的茶湯輕輕推至崔?面前，“相公請品。”
崔?端起茶盞，輕嗅茶香，清雅高遠，沁人心脾。淺啜一口，滋味醇厚回甘，齒留香。“好茶。”他由衷讚道，“姑娘點茶手法妙，沫餑綿如雪，不負‘勝雪’之名。”
沈文漪角微彎，出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相公過獎。茶道亦是畫道，講究心手相應，濃淡相宜。”為自己也點了一盞，作愈發從容。
茶香氤氳，暖意融融。最初的尷尬在茶湯的浸潤中漸漸消散。
“姑娘信中言‘偶得驚鴻一瞥，神魂俱奪’，”崔?放下茶盞，目坦誠地看向沈文漪，“不知是哪一幅拙作，竟能姑娘法眼？”
沈文漪的心跳又了一拍。抬起清澈的眼眸，直視崔?：“是相公為州橋一位素琴姑娘所繪的小像。”頓了頓，眼中流出毫不掩飾的欣賞與驚歎，“妾……我從未見過如此傳神的人肖像！寥寥數筆，形神兼備！尤其那雙眼睛……清澈倔強，彷彿能穿紙背，直抵人心！相公捕捉神韻之能，堪稱鬼斧神工！”
言辭懇切，目灼灼，那份對畫技純粹的推崇與熱，毫無作偽。崔?心中微，到一種久違的、被同道知己理解的愉悅。他謙遜道：“姑娘謬讚。不過是機緣巧合，捕捉到素琴姑娘那一刻的心境罷了。畫之道，貴在傳神，形似次之。”
“正是此理！”沈文漪眼中彩更盛，“相公所言深得我心！譬如王詰（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皆重神韻意境！相公那幅《寒江獨釣》，雖只水墨數點，卻意境蒼茫，孤寂清寒之氣撲面而來，令人臨其境！此等境界，絕非尋常畫匠可及！”
侃侃而談，引經據典，對畫理的見解闢獨到，顯然浸此道多年。崔?眼中也泛起欣賞之。這位“觀畫人”，不僅眼獨到，更有丘壑！兩人從王維的山水意境，談到李的寒林氣象，從顧愷之的“傳神寫照”，論及吳道子的“吳帶當風”……話題一旦開啟，便如江河奔湧，一發不可收。
茶湯續了又續，爐火添了又添。隔間，茶香、墨香（崔?隨攜帶的墨錠氣息）與沈文漪上淡淡的寒梅幽香織縈繞。窗外，天在不知不覺中由明轉暗，暮四合，小院中的梅枝在暮靄中化作朦朧的剪影。
崔?驚訝地發現，自己竟與這位初次見面的神秘子相談甚歡！言辭清雅，見解不凡，對書畫的痴迷與理解，遠超他見過的許多所謂名士。那份清冷外表下，藏著一顆對藝純粹而熾熱的心。而沈文漪更是沉醉其中。崔?話語不多，卻字字珠璣，見解深刻，每每能點中畫理髓，更兼其沉穩冷靜的氣質，淵博深厚的學識，讓如沐春風，心頭的悸與傾慕如春草般悄然滋長。
時間在思想的撞與心靈的共鳴中飛速流逝。
“小姐……”一聲極輕的呼喚自竹簾外傳來，是碧荷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催促。
沈文漪恍然驚覺！抬眸向窗外，暮已深！竟與崔?暢談了整整一個下午！心頭湧起強烈的不捨，如同最珍的畫卷即將被合攏。
崔?也意識到時辰已晚，起道：“天已晚，姑娘……”
沈文漪連忙也站起，心中千般不捨，萬般話語堵在間，卻不知如何開口。看著崔?清俊沉靜的面容在暮中更顯廓分明，那雙深邃的眼眸正溫和地著自己，心頭一陣慌。
“崔相公……”聲音微，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留，“今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文漪……我益匪淺。”終究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文漪姑娘客氣了。”崔?拱手，“能與姑娘論道丹青，亦是崔?之幸。”
沈文漪咬了咬下，似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方摺疊整齊的素白帕。帕子質地極好，如緞，一角用極細的銀線繡著一枝清雅孤傲的墨竹，針腳細，栩栩如生。
將帕遞向崔?，臉頰緋紅如霞，聲音細若蚊吶：“今日倉促……此……權當謝禮。……相公莫要嫌棄。”不敢看崔?的眼睛，只覺心跳得快要窒息。
崔?微微一怔。看著眼前這方明顯是閨閣子之的帕，以及沈文漪那赧慌的模樣，心中瞬間明瞭。這絕非尋常謝禮！他猶豫片刻，看著對方眼中那份純粹的、不摻雜質的期待與張，終究還是出手，鄭重地接過了那方還帶著子溫與幽香的帕。
手溫，墨竹清雅。他低聲道：“多謝姑娘厚贈。”
沈文漪見他收下，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又湧起難以言喻的甜與。匆匆福了一禮：“相公……珍重。文漪……告辭了。”說罷，不敢再看崔?，轉快步走向竹簾。
掀簾而出時，忍不住回頭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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