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先雲上了駕駛座，發了汽車。發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車輕輕一震，緩緩向前駛去。他從後視鏡裡看了王漢彰一眼，小心翼翼地問：“彰哥，去哪兒？”
王漢彰回過神來，嘆了口氣，說：“先回洋行吧……”
汽車駛出日租界，經過界的鐵柵欄門時，那幾個穿著黃皮的日本兵照例攔下車子看了看。其中一個矮胖計程車兵探頭往車裡瞅了一眼，看見後座上的王漢彰，點了點頭，揮揮手放行了。車子重新啟，駛了法租界的範圍。
街道兩旁的景象漸漸變了。日租界的街道狹窄，房屋低矮，到都是日本招牌；而法租界這邊，街道寬闊，兩旁種著高大的梧桐樹，枝繁葉茂，在路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涼。洋樓一棟挨著一棟，有哥特式的，有克式的，還有中西合璧的，各家門口都有雕花的鐵門和爬滿藤蔓的牆壁。
王漢彰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緩緩掠過的街景。那些悉的建築從他眼前過——惠中飯店、勸業場、通飯店……每一棟樓他都進去過，每一都有他的生意，有他的人。他在天津衛打拼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這份家業，有了泰隆洋行，有了興業公司，有了手下幾百號兄弟。
可這些，在一夜之間，都有可能化為烏有。
他的拳頭慢慢攥了，攥得指節發白。
俗話說得好，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安連奎翻船，興業公司的貨被人劫走，七個兄弟的首被人掛在安平縣的城門樓上示眾——這件事估計已經傳遍了整個天津衛。
那些平日裡跟他稱兄道弟的人，那些覬覦他位置的人，那些跟他有仇有怨的人，此刻恐怕都在看他的笑話，都在等著看他怎麼收場。
如果自己不拿出點強的手段來，如果不能把這個場子找回來，那他在天津衛好不容易站住的腳跟，就會像沙灘上的城堡一樣，被那些虎視眈眈的水沖垮。
到了那個時候，那可就不是樹倒猢猻散的問題了。不但自己的基業會被瓜分，甚至連命都會不保！
他王漢彰這些年得罪的人還嗎？在南市三不管，他就趕走了多地頭蛇？那些人的親戚、朋友、同門，哪個不恨他恨得牙？
自己得勢的時候，這些宵小不敢；可一旦出敗相，這些人就會像狼一樣撲上來，把自己撕碎片。
所以，這件事於於理，自己都要做出反擊！
可是……怎麼反擊？
點齊了泰隆洋行和興業公司的人馬，前往安平縣，去弄死袁文會？
王漢彰微微的搖了搖頭。這可不是殺一個街頭混混兒那麼簡單。袁文會是安平縣保安隊的隊長，手下有百十號人，有槍有炮，還有日本教給他撐腰。
安平縣雖然是個破縣城，但那是人家的地盤，自己要是浩浩地殺過去，恐怕人沒殺，還得再折損人手。
可不殺過去，難道就這麼忍了？他王漢彰什麼時候過這種氣？
車窗外的越來越亮，照得人睜不開眼。王漢彰把目從窗外收回來，又閉上了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袁文會那張臉——那張圓圓的、總是堆著假笑的臉，那雙眯一條的眼睛，還有那張能說會道的。
這個老尅的，真是魂不散啊！早知道會有今天這一劫，當初就算是拼了命，也得先把他弄死！只怪自己當初大意了，現如今養虎為患啊！
汽車在泰隆洋行門口停下。張先雲回過頭，輕聲了一聲：“彰哥，到了。”
王漢彰睜開眼睛，看了看窗外那棟灰的樓房。照在樓房的窗戶上，反出刺眼的，晃得他眼睛發酸。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邁步走進門去。一樓是公事房，幾個夥計正在忙著，有的在打算盤，有的在整理賬本，有的在接電話。
看見王漢彰從外面走進來，夥計們都停下手裡的活，站起來，恭恭敬敬地了一聲“老闆”。王漢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徑直往樓梯走去。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作響。那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每走一步，他都能覺到那種從骨頭裡出來的疲憊——不是的累，是心裡的累，是那種什麼都做了卻不知道有沒有用的累。
走到二樓辦公室門口，他掏出鑰匙，開啟門。屋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響著。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下子湧進來，照得滿屋都是亮的。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街上人來人往，穿著長衫的、穿著西裝的、穿著短打的，各各樣的人，各自奔著各自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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