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連奎跟著他這麼多年,出生死,從來沒過一聲苦。可今天,他看見安連奎哭了。那個在關外當過鬍子、殺過人、見過的漢,哭了。
他王漢彰對不起這些兄弟。心煩意的他點了一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慢慢吐出來,在裡繚繞,散開,最後消失不見。他看著那縷煙霧,看了很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隨後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王漢彰開口說道。
門開了,張先雲走了進來。他走到辦公桌前,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王漢彰抬起頭,看著他。張先雲那張瘦削的臉上帶著一猶豫,言又止的樣子。開口說:“有嘛話就直說,別吭哧癟肚的!”
張先雲嚥了口唾沫,開口說:“彰哥,我想了想,這事兒……這事兒咱們不能就這麼算了。”
王漢彰冷笑一聲:“當然不能就這麼算了。我這不正想辦法了嗎?怎麼著,你有嘛好辦法沒有?”
張先雲猶豫了一下,又說:“彰哥,我聽說……我聽說赤黨在保定府附近的勢力大的。保定府離安平縣不遠,要是能找赤黨的人幫忙……”
王漢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看著張先雲,問:“你是赤黨的人?”
張先雲連連搖頭,開口說:“我,我肯定不是啊。不過……彰哥,那天晚上南開大學的範老師,他不是欠咱們一個人嗎?他是赤黨在南開大學的負責人,要是他能出面……”
王漢彰沒有說話。他盯著桌上的菸灰缸,看了很久。
範老師……
那個在古生研究所裡,被他用槍指著頭,後來又握著他的手說“你的這份我記下了”的範老師。
那個連夜就把傅老師滅了口、還安排報紙發了號外的範老師。
那個眼神里有激、有警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的範老師。
赤黨這幫人,殺人不見,做事不留痕,比日本人還難纏。跟他們打道,得留一百個心眼。
可眼下,日本人吃骨頭不吐渣子,軍統的人更是靠不住,青幫裡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話,那些平時稱兄道弟的生意夥伴,此刻恐怕都在等著落井下石。只有赤黨……
王漢彰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抬起頭,看著張先雲。那目很複雜,有猶豫,有決斷,還有一的期待。 “你先出去吧。”他說,“讓我想想。”
張先雲點了點頭,轉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又安靜下來。牆上的掛鐘還在“滴答滴答”地響著,一聲接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催著他。
王漢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鬨鬨的,一會兒是範老師的臉,一會兒是袁文會的臉,一會兒是安連奎的眼淚,一會兒是那些掛在城門樓上的首。
這些畫面替出現,糾纏在一起,像一團麻,理不清,剪不斷。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慢慢變了,從金黃變橘紅,又從橘紅變暗紅。天漸漸暗了下來,暮四合,華燈初上。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些漸次亮起的燈火。遠的霓虹燈開始閃爍,紅的、綠的、黃的,在暮裡顯得格外刺眼,像一隻只惡魔的眼睛,正猙獰地俯視著這座城市。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片燈火。
樹靜,而風不止!這句話突然從他腦子裡冒出來。
日本人、國民政府、各國列強、赤黨、青幫……各方勢力都在這座城市裡糾纏,都在算計,都在等著機會。而他王漢彰,不過是這局中的一個小角,稍有不慎,就會被碾得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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