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北平的冬天,天黑得早,也黑得。鉛灰的雲層低低著城頭,將最後一點天也吞噬殆盡。平安接到報,西市一家專營皮鞣製、氣味沖天的作坊後院裡,發現了疑似那矮個子黑影留下的痕跡——幾枚更清晰的、帶著奇異紋路的泥印,以及牆角一堆被某種高溫瞬間灼燒過、卻又帶著冰霜凝結痕跡的灰燼。
平安留下大部分人繼續監控燕王府和西市,親自帶著鐵鉉和另一名擅長追蹤的“潛蛟”隊員,趕往那作坊。作坊主人是個畏畏的韃靼老漢,早已被暗樁控制,哆哆嗦嗦地指了後院角落。
痕跡很新,不超過十二個時辰。那泥印上的紋路,與通州碼頭、黑雲嶺見過的鞋印區域特徵有重疊,但又多了些尖銳的稜角,更像某種特製的攀爬足。灰燼的分複雜,秦老頭留下的簡易檢測藥水滴上去,呈現出詭異的多反應。
“他在補充或者調整裝備。”平安蹲在灰燼旁,臉沉,“這灰燼裡殘留的東西……有金屬,有礦,還有有機燒焦的痕跡,搞不懂是什麼玩意兒。但他肯定沒走遠,至昨天還在這裡活。”
負責追蹤的隊員仔細勘查了院落四周,最後指向北面一段低矮的、通往更雜棚戶區的土牆:“從這邊走的,痕跡很輕,但牆頭有新鮮的刮,和泥印紋路吻合。進了老鼠巷。”
“老鼠巷”是西市邊緣一片迷宮般的貧民窟,房屋低矮歪斜,巷道狹窄汙穢,地形複雜,藏匿個把人輕而易舉。
“追。”平安沒有猶豫。
三人換上更不起眼的破爛棉,臉上抹了灰,鑽進昏暗汙濁的“老鼠巷”。追蹤隊員走在最前,像獵犬般憑藉微弱的氣味和幾乎不存在的痕跡指引方向。平安居中策應,鐵鉉斷後,同時留意著懷裡的“儀”。
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偏。兩旁是低矮的土牆和散發著黴爛氣味的窩棚,偶爾有面黃瘦的流民或眼神渾濁的老嫗在門影裡,用麻木或警惕的目看著他們。空氣中瀰漫著糞便、煤煙、廉價油脂和疾病混合的刺鼻味道。
“儀”一直很安靜。但鐵鉉的神經卻繃得越來越。這種地方,太適合伏擊或擺追蹤了。
追蹤隊員在一三岔口停了下來,仔細分辨著地面幾乎無法辨認的痕跡,眉頭鎖。“痕跡到這裡……了。好像分了兩,一往東,一繼續往北。往東的痕跡更新一點,但很刻意,像是故意留下的。往北的……幾乎沒了。”
平安眯起眼睛:“分兵了?還是故佈疑陣?”
就在這時,鐵鉉懷裡的“儀”忽然輕輕一震!指標微弱地偏向北方,但極不穩定,時有時無。
“北邊……有微弱反應。”鐵鉉低聲道。
平安略一思索:“追北邊。小心陷阱。鐵鉉,你走中間,注意‘儀’變化。”
三人調整隊形,繼續向北方更深、更暗的巷道去。這裡的窩棚更加稀疏破敗,有些已經完全倒塌,只剩下斷壁殘垣。地勢也開始微微向上,接近北平城牆的西北角,那裡是前朝廢棄的舊兵營和葬崗所在,更加荒涼。
“儀”的反應時斷時續,如同風中殘燭。追蹤也變得更加困難。就在他們穿過一片長滿枯蒿的廢墟時,前方帶路的隊員忽然猛地蹲下,舉起拳頭。
“前面……有。”隊員的聲音得極低。
三人伏低,過殘垣隙去。大約百步之外,一半塌的廟宇廓約可見,那廟早已沒了香火,連門板都不知所蹤,只剩下一個黑的門。然而此刻,在那門深,卻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橙黃的火在搖曳,不是油燈,更像是……篝火?
誰會在這種地方生火?流民?還是……
“儀”的指標,此刻穩定地指向了那座破廟,震也清晰起來。
平安做了幾個手勢:包圍,靠近,見機行事。
三人如同三隻捕食前的夜梟,悄無聲息地散開,從三個不同方向,藉著廢墟和荒草的掩護,向破廟包抄過去。
鐵鉉負責的是側面。他心跳如鼓,儘量放輕腳步,一點點靠近。離廟牆還有二十幾步時,他已經能聽到裡面傳來細微的、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還有……一種極低沉的、彷彿誦又似呢喃的聲音,含混不清,聽不真切。
他到一段塌了半截的廟牆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邊臉,朝廟去。
第二節
破廟部比外面看起來稍大,但同樣殘破不堪。原本供奉神像的位置只剩下一堆泥土和碎木,屋頂塌了大半,出灰濛濛的天空。中央的空地上,果然生著一小堆篝火,燃燒的似乎不是尋常木柴,火焰偏向橙黃,煙氣很,散發出一淡淡的、與之前那矮個子黑影上類似的奇異檀香混合金屬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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