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為什麼把我困在這裡,也不知道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星璇把手進口袋裡,指尖到手機的邊緣,冷的,“但是我要走了。還在外面等我。”
他沒有回頭。走向門口的時候路過窗戶,窗簾被風吹起來,拂過他的肩膀。他沒有停。門在他後關上了。
星璇睜開眼睛。不是莉可房間的天花板,不是石英學院走廊盡頭那片白霧,是純粹的、一眼不到邊的黑暗。沒有,沒有影,連自己的手放在眼前都看不見。但他知道有東西在那裡。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不是風,不是氣流,是某種更沉的、更靜的、像墨水滴進清水裡慢慢擴散的質的位移。
“果然是你啊,達克萊伊。”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散開,沒有迴音,沒有被吞掉,就那樣平平地鋪出去,像一顆石子落在深不見底的水潭裡。達克萊伊從黑暗中浮現出來,不是從遠走過來,是從黑暗本長出來的,先是一縷比黑更黑的黑煙,然後那縷煙凝一個廓,肩膀,手臂,那條標誌的、拖在後的白煙幕。
它看著星璇,星璇也看著它,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在無限蔓延的黑暗中靜靜相對。
(星璇,你所經歷的是你的心靈深。)
星璇的眉頭了一下。“什麼?”
(對於接下來的旅途中,你害怕會發生這樣的事,它就會在夢中出現。)達克萊伊的聲音不是聲音,直接落在意識裡,像石頭沉進湖底,沒有水花,但有一圈一圈緩緩擴散的漣漪。
(這可能不是最令你難過害怕的事,但絕對是最令你悲傷的、最在你心靈深的事件。)
星璇沉默了。他想起那些迴圈,想起每一次推開莉可房門時手心的汗,想起白髮從髮蔓延到髮梢的速度,想起那句“不要難過”每次都以不同的語調、不同的斷句、不同的尾音落進他耳朵裡。
那些不是達克萊伊編造的,是他自己的。他怕莉可離開他,怕生病,怕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苦,怕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跪在床邊握著的手等。他把這些怕藏得很好,藏到有時候連自己都忘了,但達克萊伊把它們從骨頭裡翻出來了,攤在他面前,一件一件,擺得整整齊齊。
“即使如此,你也不該這樣玩弄我的夢境。”星璇的聲音沒有達克萊伊預想中的憤怒,很平,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因為,我在給你警告。)達克萊伊的藍眼睛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
“警告?”
(接下來你要面對的是比這要困難一百倍甚至一萬倍的地獄。)達克萊伊的聲音沉下去,沉到星璇意識的最底層。
(你可以選擇不醒來,我去克雷利亞給你夢。或者……鼓足勇氣,繼續前進。)
黑暗在那一瞬間變得更重了。不是達克萊伊做了什麼,是星璇自己的心跳聲太大了,大到整個黑暗都在跟著震。
他看著達克萊伊那雙眼睛,想起那些他曾經歷過的從初識莉可到現在的每一個瞬間,這些回憶現在都被提前預支的恐懼染上了一層灰。
“前方的未知嗎……”星璇閉上眼睛,又睜開了。黑暗中那雙眼睛很亮,亮到達克萊伊的藍都暗了幾分。
“這種勇氣,我一開始就備著。”
沒有停頓,沒有遲疑,沒有故作鎮定的深呼吸。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吃什麼”一樣平常。達克萊伊看著他,藍眼睛裡的沒有變,但它後的白煙幕微微晃了一下,像被風吹過的旗。
(那麼,醒來吧。)達克萊伊轉過,黑暗隨著它的作開始退,線從看不見的地方湧進來,不是刺目的白,是黃昏那種橘黃的、和的、照在皮上會覺得暖的。
(有人在等你。)
星璇站在原地,看著達克萊伊的背影消失在正在褪去的黑暗盡頭,它的白煙幕拖在地上,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他沒有住它,沒有說謝謝,沒有說你以後還會來嗎。他知道它會來的。
噩夢也好,警告也好,它說得對——前方還有比這更困難的地獄,他需要有人在他睡著的時候把他最深的恐懼翻出來,晾在他面前,他看。這是他選擇的路,他選了,他就認。他轉過,朝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