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二號駛趾海域的那天早上,海面平靜得像一塊灰藍的綢布。
唐王城的碼頭從海平線上慢慢浮起來。
四個月前離開時,這裡還黎府,碼頭是幾朽了一半的木樁,岸上的吊腳樓歪歪斜斜,空氣裡飄著魚和爛泥的混合氣味。
現在再看——碼頭往外延了三丈,木樁是新換的木,泊位上停著兩艘暹羅商船和一艘占城漁船。
岸上的吊腳樓拆了一半,騰出空地蓋了兩排磚木結構的貨棧,貨棧門口掛著唐國商行的幡子,被海風吹得獵獵響。
碼頭上有個人站著。
不是阮氏蓉。是個男人。
瘦高個,青布長衫,腰背筆直。
海風把衫角吹起來,出裡面一雙半舊的布靴,靴面上沾著碼頭工地的泥灰,已經幹了淡褐。
這人站在碼頭最前面,後跟著兩個宇文家的親兵,親兵手裡沒拿刀,空著手,站得規規矩矩。
趙乾。
李晨站在舵艙門口,遠鏡裡看清了那張臉。還是那副沉沉穩穩的模樣,眉眼間著一讀書人特有的斂,可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碼頭站了很久,久到海風把都吹乾了。
“趙乾。他在碼頭上等了多久?”
趙石頭端著連發銃蹲在船舷邊,眯眼看了看。
“王爺,看趙先生那袍子下襬沾的灰——不是今天早上沾的,是昨天沾的。他至等了一天以上。”
泉州二號的鐵錨沉下去,濺起一片白花花的水花。
碼頭上的工人停下手裡的活,阮氏蓉手下的趾兵從貨棧裡跑出來,赤著腳站在沙灘上朝鐵船揮手。
趙乾沒有揮手,只是把雙手從背後放下來,整了整青布長衫的領口,快步走到舷梯邊上。
“王爺。趙乾在碼頭上等了快兩個月了。從聽到王爺在科威特建了新泉城的訊息起,就在這兒等。心裡惶恐得很——所以想當面把一些事跟王爺說清楚。”
“四個月前在趾打黎老爺,趙先生是宇文家留在趾的謀主。用宇文家的兵幫著阮氏蓉守住了唐王城,這份功勞我記在心裡。趙先生等了我兩個月——什麼事值得一個天下三謀之後的第四謀,在碼頭上站六十天?”
趙乾聽到“第四謀”三個字,肩膀微微了一下。
不是得意,倒像是被中了什麼心事。
“王爺謬讚。趙乾不過是個替家主謀生路的幕僚,哪敢跟郭奉孝、白狐先生相提並論。既然王爺提到了——那就直說。宇文家不圖趾。趙乾在這邊,幫阮氏蓉練兵,幫趾人修碼頭,幫唐國商行對接暹羅和占城的貨——全是王爺臨走前定下的規矩,趙乾只是按規矩辦事。可聽到王爺在科威特建了新泉城,給霍爾木茲的古老家族拿了聯盟書——越發覺得,有些話若不主說開,躲在岸上遙控才是誤人誤己。”
“我在科威特做的事,你怎麼看?”
“教人取水,教人種草,教人開商行——全是用規矩代替刀劍。科威特那地方我去過,除了沙子就是沙子,連大王子的稅都不願意多待。王爺能讓三百多難民湧向那片沙地,靠的不是刀快,是規矩。規矩,人心就穩。人心穩了,荒灘能變碼頭,漁村能變城。”
“趙先生看懂了這一層。”
李晨從舷梯上走下來,踩在唐王城碼頭的石板上。
石板是新鋪的,隙裡還滲著水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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