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法治與道德並重,相濟。郭奉孝教我的兒子學《商君書》,也教他學佛經。商君說以法為教,佛經說眾生平等。趙先生替宇文家做事,替他謀生路——這是忠。趙先生替趾人修碼頭,替阮氏蓉練兵——這是義。忠義兩全的人,不用惶恐。”
“忠義兩全。王爺這四個字,比任何盟約都重。”
趙乾把青布長衫的袖子往上捋了捋,出兩截瘦而結實的小臂。
“那趙乾就再問一句不該問的話——王爺在錫蘭,住持你佛子。在科威特,謝赫也你佛子。今天王爺跟我說忠義兩全,說眾生平等——這是佛說的話。王爺到底信不信佛?”
“住持問過我這句話。”
“你怎麼答?”
“我說——信眾生,就是信佛。法顯大師在菩提樹下寫了一句話:或有菩薩,托胎於海國,生於菩提樹下,行於東西之間,依眾生而立。佛不是坐在大殿裡讓人拜的。是走在碼頭上,蹲在沙地裡,教人怎麼把淡水從空氣裡擰出來的。趙先生替阮氏蓉修碼頭,替宇文家找活路,替暹羅商人對接唐國商行——你不拜佛,你做的就是佛做的事。佛不坐在大殿裡,佛在碼頭貨棧商行賬本里。”
“法顯大師殘卷裡的那句話——或有菩薩托胎於海國。王爺之前在錫蘭的事趙乾也聽說了。公主腹中的孩子菩提,這名字是王爺取的。菩提是樹,也是佛。王爺說佛在商行賬本里,在碼頭貨棧裡——那菩提這孩子,以後到底是什麼?是王子,是佛子,還是一個在航線上跑船的水手?”
“那要問孩子自己。法顯大師說‘不依王法,不依僧制,依眾生而立’。菩提以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當王當王,想當佛當佛,想當水手當水手。當水手也是一輩子,能教人取水,教人種草,教人開商行——那也是佛。我把他的名字取好了,路讓他自己走。名字是,路是枝。紮下去就行——枝葉往哪兒長,讓他自己選。”
趙乾站在碼頭上,青布長衫被海風吹得獵獵響。
這個在楚地替宇文肅忍了半輩子的謀士,此刻眼睛裡的沉鬱被海風吹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銳利的。
“王爺這番話,趙乾記住了。以前只知道王爺造船造銃造汽車,是個做事的人。今天才知道,王爺還是個容人的人——容人,也容佛。把佛從大殿裡搬出來,擱在碼頭上,擱在貨棧裡,擱在商行的賬本里。這比造船造銃更難得。”
碼頭那邊,阮氏蓉帶著幾個兵大步走過來。
還是那趾人常穿的黑布短褂,腰間別著一把匕首,赤著腳踩在石板上,腳底板磨出了一層繭。
看見李晨先是咧一笑,然後朝後揮了揮手——兩個兵從貨棧裡抬出一筐新鮮豆芽,黃綠的,挨挨堆在竹筐裡。
“唐王!你猜這是什麼?阿桃當初留在唐王城的豆子發的!你船上帶來的豆種已經傳到唐王城家家戶戶,碼頭上卸貨的腳伕了就抓一把生嚼。還有——趾河口新填的兩塊水田,種的不是水稻,是王爺從潛龍帶來的耐鹽鹼稻種!這豆芽能當零也能頂菜,那稻種耐鹹耐泡。趾從前只知道打魚曬鹽,現在有了豆芽有了水稻有了碼頭貨棧——黎老爺活著的時候,這些東西他想都想不到。”
李晨從筐裡拈起一豆芽,脆生生地一折兩段,斷口滲出清甜的水。
“豆芽長得好。趾的沙地比科威特沃,可也容易返鹽。豆芽耐鹽,長得快——你教人用淡水澆兩遍就行。阿桃留給你豆種,也教你發豆芽的法子了吧?”
“教了!阿桃走之前教了我三天,把泡豆子的時辰、換水的次數、遮的法子全教了。說豆芽這東西賤,不用好土不用好水,只要勤換水、不見,兩天就能出芽。趾這邊窮人多,豆芽發好了能頂一頓菜。”
阿桃和阿金從舷梯上走下來。
阿桃著五個月的肚子,阿金跟在後面,手裡攥著那雙暹羅筷子。
阮氏蓉看見阿桃的肚子愣了一下,然後大步走過去,手在阿桃肚子上輕輕按了一下。
“阿桃!你肚子裡——唐王的?”
“唐王的。李海安。海上的海,平安的安。阮姐,阿桃不回潛龍了。王爺說在唐王城給我和阿金一人開一間鋪子。阿桃管豆芽坊,阿金管暹羅菜館。”
“正好!唐王城正好缺豆芽坊和菜館!碼頭工人中午沒地方吃飯,暹羅商船靠岸找不到合口飯菜。阿桃阿金,你倆留在唐王城,我拿這條命擔保——在唐王城比在潛龍還自在!”
趙乾站在旁邊,看著阿桃的肚子,看著阿金手裡的筷子,看著阮氏蓉拍脯擔保的模樣。把青布長衫的袖子往上又捋了捋。
“王爺。趙乾剛才把宇文家的心裡話全撂了。現在撂另一句——阿桃姑娘和阿金姑娘在唐王城開鋪子,趙乾會跟照應阮氏蓉的商行一樣照應。不是替宇文家照應,是替王爺照應。磚瓦木料我去跟暹羅商人談,他們之前賒了宇文家的貨,現在該用木料還。多一分不要,只按市價,讓他們心服口服。”
“鋪子的磚瓦木料不用你去賒。鐵柱已經在船上把泉州二號備用的建材清單列好了——二十桶水泥,一百木樁,五十匹麻布,全是從科威特返程時順路補的貨。阿桃的豆芽坊和阿金的暹羅菜館,用唐國的料,蓋趾的鋪子,僱本地的人。至於你——趙先生等在這裡兩個月,把宇文家的活路、趾的錨點、我的容人之量三件事全說開了。接下來該說說第四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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