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涼。董璋大營。
白狐坐在廊下那把舊竹椅上,手裡拿著扇,面前矮几上攤著一張西域堪輿圖。
圖上高昌城的位置被炭筆畫了一個圈,圈旁邊打了幾個小叉——那是李元昊封城之後壘起的石牆隘口。廊下煮著一壺茶,茶湯已經熬了深褐,沒人喝。
李破虜走進院子的時候,鎧甲上還沾著沙棗林裡的駱駝刺碎葉。
他走到白狐面前站住,把腰間那把短銃解下來放在桌上——那是李破城那把編號差一位的短銃,銃柄上墨問歸打的編號在夕下反著暗沉的。
“師傅。公主救出來了。”
白狐沒有看那把銃。扇輕輕扇了兩下。“人去了哪裡?”
“久安城。”
“誰接走的?”
“我弟弟。李破城。”
白狐把扇擱在膝上。這個在西涼替董璋出了小半輩子主意的謀士,眼睛裡沒有驚訝,也沒有怒氣。端起矮几上那杯熬得發苦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時候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
“很好。你是我的徒弟,但更是你父王的兒子。你把公主讓給久安城,讓得好。久安城有粥棚有田地有高電,高昌流民全往那兒跑,郭奉孝把高昌舊部的人證錄都收在城規附則裡——公主去了久安城,是回家,不是做客。西涼是隘口,不是家。你把公主帶回來,老夫還得替找住。你把送回家,省了我一樁麻煩。”
“師傅不怪我?”
“怪你什麼?怪你替你爹接住了高昌的王族正統?”
白狐把扇重新拿起來,扇面上那片墨繪的荷葉已經褪得只剩幾道淡灰的葉脈。
“老夫只是沒有算到,郭孝也會派人去救公主。我以為他在長治州忙著收流民、架電線、修城規,騰不出手。他不但騰出了手,還把李破城派去了——他才十一歲。郭奉孝這步棋下得比老夫快了一個回合。西涼在隘口壘粥棚收流民,他在久安城收王印。我們收人,他收正統。我們保境,他安民。我們守商路,他接公主。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師傅什麼時候想通讓公主去久安城的?”
白狐把扇翻過來,用扇柄輕輕敲著地圖上久安城的位置。
“從高昌往久安城方向的流民比白天多了一倍——粥棚的數人頭簿子上寫著。老夫讓人去查,回來說人群中有一個老嬤嬤揹人涉水時倒在枯渠,結果被押後的兵士是半扶半揹著送了隘口。那隊兵士全是從久安城帶過去的人,打頭的那個年穿著舊布袍,親自在山坡上接人。”
他停了一下,扇柄從久安城移到高昌城外的沙棗林。
“此外,回來的人還說了另一件事——前夜高昌城外沙棗林邊上駐紮過兩撥人馬,天亮後分兩個方向撤退,一隊往南,一隊往西。這附近誰派得起建制的騎兵夜裡蹲沙漠?只有唐王的兒子。既然你們兩個已在隘口過頭,那高昌攤子的事,就是唐王家事——老夫的手不該進去。”
李破虜把手從銃柄上移開,在對面竹椅上坐下來。
“可是師傅——韓元還在高昌。公主雖然救出來了,隘口還壘著石牆,李元昊的探子已經往北邊綠洲去了。高昌併唐國是遲早的事——公主在久安城對郭師當眾說了,願意以高昌唐籍,替唐王守西域商路。這事一旦了,高昌就不再是獨立藩國,是唐國在西域的第一站。西涼的位置會被唐國夾在中間——東邊是久安城,西邊是高昌。”
白狐把扇擱在膝上。
看著地圖上高昌城旁邊那圈打了叉的石牆隘口,沉默了很久。
廊下的鐵壺咕嘟咕嘟煮著茶,蒸汽從壺噴出來,被晚風吹散。
“破虜。西涼不姓李,西涼姓懂。為師姓晏名殊,替董家出主意,這主意必須讓西涼不吃虧。你說高昌併唐國以後西涼會被夾在中間——你以為為師沒想過?”
他站起來,走到廊下那把煮茶的鐵壺旁邊,提起來給李破虜倒了一杯。茶湯濃得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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