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在科威特跟謝赫籤分合同,在泉州跟楊素租船,在九州跟島津家開銀礦——他哪一次吞了別人的地盤?他最喜歡的是合夥。高昌是他兒子的功勞,西涼是他盟友的隘口。他不會讓西涼夾在中間難。他會讓西涼夾在中間吃紅利。”
李破虜端起茶杯,沒喝。看著白狐的眼睛。“那公主說——願替唐王守西域商路。這句話師傅信不信?”
“信。”
白狐重新坐回竹椅上,把地圖上高昌城旁邊那幾個小叉掉,換上兩個圓圈——一個圈在高昌城,一個圈在隘口。
然後用炭條在兩個圈之間畫了一道線,線上的石牆被他畫了個叉。
“手裡攥著高昌王印在久安城喝了第一碗米湯,蹲在粥棚後面跟背鐵砧的老鐵匠用高昌話出他的名字。你弟弟在隘口分手的時候,你把你弟弟的銃換了給他,你弟弟把他的銃換了給你——在一旁看著。沒跪,可把王印翻過來給你們看了。這種事不是演給誰看的。是真想把高昌城門口那堵牆拆了。”
他抬起眼,扇柄點在兩個圓圈之間的那道線上。
“你們兩兄弟在杏樹底下互相拿銃指著對方,又各自把銃放在沙地上換,從頭到尾沒有讓遞一句話。這個細節比任何盟約都實在。回去會跟高昌人說,唐王兩個兒子在沙漠裡吵完一架換了短銃。這比什麼文書都好使。”
“那接下來——隘口怎麼打?”
“北邊那片綠洲,讓李元昊去。他把兵力和親眷往北遷,高昌城反而乾淨。等他遷完,我們和久安城兩頭一夾,隘口石牆他自己就顧不上。到時候收復高昌城不必出大軍——只需要讓李破城帶著久安城的兵把隘口開啟,我們西涼騎兵在側翼封住北邊綠洲往高昌的回援路線。”
白狐的炭條在地圖上從西涼隘口往北畫了一道弧線,繞過綠洲,停在李元昊的退路上。筆很輕,可封死退路的意圖很清楚。
“打完以後高昌城給公主。把灰豆子草種在隘口兩邊——西涼商隊進出隘口按泉州市價過路費,西涼守軍負責維護隘口治安。高昌的賦稅歸自己管,但商路規矩由唐國商行定——按泉州市價。”
“那西涼的利益呢?過路費能讓西涼吃一輩子?以後唐國商船隊規模越來越大,陸路會不會被海路替代?”
“不會。”
白狐把炭條擱在地圖旁邊,拿起扇慢悠悠地扇了兩下。
“海路運大宗貨——火神、銀錠、水泥。陸路運高附加值貨——西域香料、玉石、良馬。兩條路吃不同的貨,西涼的隘口是陸路的咽。只要貨還在路上走,西涼就有過路費可收。更重要的是——董璋一直想讓西涼治理模式轉型,可他的稅源太單一。以後隘口過路費加上高昌方向商隊補給站的租賃費,西涼的財政能多撐幾十年。”
他把扇翻過來,用扇柄那截磨得溜溜的竹片輕輕敲了敲地圖上西涼的位置。
“打仗的時候我算的是人命。不打仗的時候我算的是長遠——我是西涼的謀士,不是唐國的。西涼現在就是我手裡的榫,你爹這把鑿子鑿到哪兒,我得給他留卯眼。你被為師派到高昌去救人,這本就是西涼願意擔這個責任的證明。”
“可師傅剛才說,沒算到郭師也會派人去救公主。”
“對。算到了李元昊什麼時候封城,算到了韓元什麼時候殺心,算到了高昌王什麼時候死——只有這一步沒算到。”
白狐把扇擱在矮几上,看著地圖上久安城那個被他用炭條畫了好幾次圈的位置。
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個下了半輩子棋的人終於遇到對手時才會出的表。
“郭奉孝比老夫快。他手裡有粥棚、有田地、有高電,還有兩個兒子。一個會寫城規收人證,一個會帶騎翻城牆。有兵有民有糧,他當然比我更快接到公主。可他接到公主以後乾的頭一件事,是收戶籍——他沒有拿王印去跟李元昊討價。這也是在替我接盤。公主替父王還願,你替你爹爭臉,我替董璋算隘口過路費——各取所需。”
李破虜端起那杯濃得發黑的茶,一口喝完。
放下杯子時角帶了一極淡的笑意。“師傅,郭師說你天下三謀之一,不是白的。”
白狐沒有理會這記馬屁。扇重新拿起來,扇面上那幾道褪的荷葉在夕下若有若無。
他著廊外日漸沉沙海的落日。
“破虜。你父王在法顯寺碑上留了一個字等人來填——你知道那個字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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