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坐在地上,屁底下著那堆晶石碎屑,風吹得它們打轉。他盯著眼前空的石階,心想這地方清淨是清淨了,就是太清淨,連只麻雀都不來串門。正琢磨著要不要掏出青銅鼎煮碗麵墊墊肚子,前方空氣忽然一抖。
不是扭曲,也不是裂開,就是輕輕一抖,像有人拍了下明的鼓面。
兩道人影從裡面滾了出來,一個穿灰袍,一個穿藍衫,都半明,站穩後立刻互相指鼻子。
“你改我命!”灰袍男嗓門炸雷,“十八歲那年,我本該燒信拒師門,結果你替我燒了!害我真去拜了那個酒糟鼻老道,三百年修行全餵狗!”
“放屁!”藍衫男跳腳,“那封信本沒寫完!是你自己貪心,想走捷徑,賄賂執事才拿到名額。我那是幫你還原真相,免你一輩子活在假象裡!”
“你還?要不是你手,我能被逐出山門、道基盡毀?”
“你本來就不配修道!”
兩人越吵越兇,聲音一層疊一層,迴廊兩側的石柱開始忽明忽暗,地面磚裡鑽出倒流的水滴,一株枯草猛地返青又瞬間焦黑,再長出來時已經歪了問號形狀。
方浩了眉心。上回是三個人吵記憶視角,這次倒好,直接手腳改起別人人生來了。他低頭看了眼青銅鼎,心想系統要是能給個“法庭速包”或者“判錘驗裝”也行,結果鼎冷冷地躺在那兒,連個響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把鼎往前一擺,盤坐上去。鼎有點涼,硌屁,但他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吾以無位之,立一時之庭——有冤者訴,有過者答。”
話音落下,他自個兒先覺得有點傻。這話聽著像村口調解員開場白,還是那種剛上崗、背稿子還不的那種。可奇怪的是,吵架的倆人真就停下了,齊刷刷看向他。
“不許以力聲。”方浩豎起一手指,“第二,說事兒得講時間地點人,不準含糊。第三,誰再嚷嚷,踢出去十天不準進迴廊。聽明白沒有?”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灰袍男先開口:“我,陳三槐,生於大乾元年春,籍貫南陵縣。十八歲那年三月初七,天未亮,我在自家院中焚香禱告,拒仙門招錄。此事我母為證,鄰家黃狗亦曾吠鳴為應。然當日信件未燃盡,反被人代焚,火勢過猛,引靈識波,致我誤契約符印,被迫道。”
藍衫男冷笑接話:“我,趙無妄,生於大乾元年冬,籍貫同縣。當日知因果紊,特溯時查證,發現所謂‘拒信’實為偽造文書,容虛假,筆跡模仿其父,且墨中摻有神。我焚之,乃正本清源,非篡改也。”
方浩聽完,點點頭,又搖搖頭。他抬起手,用鼎沿輕敲地面三下。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不重,但整個迴廊震了三震。那些竄的時間殘影像是被按了暫停,空中浮現出一段模糊畫面:一間小院,桌上放著一封信,紙角發黃,字跡潦草。一隻蒼蠅趴在信紙上,翅膀微微。突然,火苗竄起,燒到一半,信紙背面出蟲蛀的痕跡,麻麻,像一張哭臉。
方浩指著畫面:“信確有,但已損。你燒它,沒錯。可你沒告訴他真相,反而讓他以為自己本願道,這就過了。”
他轉向藍衫男:“你說還原真實,那你有沒有問他,想不想知道?有沒有留個機會讓他自己選?時間不是你的掃帚,想掃哪就掃哪。”
又轉回灰袍男:“你呢?上說要拒絕,可心裡盼著被招走,不然幹嘛把信放在明?還特意換了新墨。你早就在賭,賭他們會來,賭你能混進去。現在出了事,全賴別人?也不地道。”
兩人張了張,沒說出話。
方浩雙手一攤:“你們一個擅改已定之因,一個掩蓋既之果。時間不是私,不準搶,也不準藏。這事兒,就這麼判了。”
他抬手一揮,藍衫男上飄出一道細,落灰袍男眉心。後者晃了晃,眼神變了變,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事。
“控權還你。”方浩說,“以後怎麼想,怎麼選,你自己定。”
藍衫男臉發白:“你……你怎麼能剝離記憶干涉?這可是時律法才有的許可權。”
“我不知道什麼許可權。”方浩拍了拍鼎,“我就一凡人,坐著個鍋罷了。但我簽到五十年,見過太多人想改命。改一次,爽兩天;改多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你們啊,別爭對錯,先問問自己——你想當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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