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萬勇從指揮部就開始跟著王勇。
王勇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踩在節拍上。劉萬勇跟在他後面五十米，保持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溼的腥味，像是從舊城區那邊飄過來的。
王勇沒回頭。一次都沒有。
正常人走夜路會回頭，會左顧右盼，但王勇沒有。他像知道後面有人跟著，但不在乎。劉萬勇的後背開始冒汗。他跟蹤過很多人——貪汙的後勤科長、私通外敵的叛徒、賣軍火的販子。那些人都會回頭，都會張，都會在某一個瞬間出破綻。
但王勇沒有。
他的步伐太穩了，穩得像一臺機。
劉萬勇的手在口袋裡，攥著手機，指節發白。他在想要不要現在就給李偉發訊息，但發什麼？“王主任在散步”？他咬了咬牙，繼續跟。
王勇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的牆掉了一半，磚頭散在地上，踩上去會發出聲響。劉萬勇放慢腳步，著牆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磚之間的空隙裡。
巷子盡頭是一座舊城區的泵站。鐵門上鏽跡斑斑，門把手上有乾涸的水漬，像是很久沒人過，又像是有人經常進出，但每次都了手。王勇推門進去，鐵門在他後緩緩關上，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劉萬勇等了三十秒。他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三十下。然後他跟上去。他推開門，門軸又響了，他嚇得手一抖，差點把門關上。他深吸一口氣，側進去。
泵站裡很暗。只有應急燈發出慘白的，照在水管和閥門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水管的滴水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敲鐘。空氣裡有一鐵鏽和腐爛混在一起的味道，還有一說不清的甜膩氣味——和王勇上的一模一樣。
王勇站在泵站中央，背對著他。
劉萬勇著牆，慢慢靠近。他的後背全是汗，T恤粘在皮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每一步都踩得很輕，腳尖先著地，然後腳掌，然後腳跟。但在這個安靜得只有滴水聲的空間裡，他的腳步聲像錘子砸在玻璃上。
王勇沒。
劉萬勇在距離他十米的地方停下來，在一水管後面。他探出頭，盯著王勇的背影。王勇穿著一件灰外套，和白天在指揮部裡穿的一樣。但他的站姿不對——白天王勇站的時候，肩膀會微微前傾，像所有坐辦公室的人一樣。但現在他的肩膀是平的，背是直的，像一進地裡的樁子。
王勇突然開口了。
“劉隊長，你跟了我三條街了。”
劉萬勇的凝固了。
他靠在牆上，手捂住，不敢出聲。王勇怎麼知道是他？他明明保持了五十米的距離，沒發出任何聲音——不對，他發出過聲音。門軸響了一聲，他的腳步聲在巷子裡有迴音，還有他的呼吸聲，在泵站裡像拉風箱一樣響。
王勇轉過來。
應急燈的白照在他臉上，劉萬勇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瞳孔消失了，虹消失了，整個眼球都是銀的，像兩面鏡子，反著慘白的。銀的眼睛在黑暗中發，不是反，是從部發出的。那很淡，但在黑暗中格外刺目，像兩盞小燈，又像某種活在瞳孔後面遊。
王勇笑了。
那個笑容劉萬勇見過無數次——在指揮部、在食堂、在走廊上。角的弧度恰到好，眼神溫和，甚至還帶著一點疲憊。一個普通公務員的正常表。
但這次不一樣。
笑容還是那個笑容，但眼睛是銀的，沒有瞳孔，像在看一個死人。
“你看到了。”王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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