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紅楓南天竹的花，在窗邊小几上靜默地呼吸了一整夜，又沐浴了一上午的，此刻在午後斜暉中，呈現出與初時微妙的差異。紅楓枝的線條在影中愈發清晰，南天竹的紅果似乎吸飽了，更加醇厚斂，陶罐的理也在側下顯出白天未曾注意到的細微凹凸。艾雅琳盤坐在旁邊的地毯上，就著一杯溫熱的桂花紅茶，靜靜地看了它好一會兒。
（心暗語：真是有趣，時間這位看不見的藝家，總在我不經意間，繼續修改著我的作品。昨天它是我創造的，今天它開始自己生長、變化，和我一起生活在這個空間裡。這大概就是自然材料和手工作品的魅力吧，它們有‘生命後記’。）
心滿意足地收回目，環顧四周。書房裡，新掛的照片與舊有的畫作、頂天立地的書架、寬大的書案、以及窗邊這一瓶新綠與紅果，共同構了一種層次富、靜相宜、既有人文積澱又有自然生機的氛圍。空氣裡漂浮著書卷、木頭、茶香以及約的植清氣。一種被好事溫包裹的妥帖，從心底緩緩升起。
（心暗語：家，終於越來越像‘我’的樣子了。不是樣板間，不是堆砌，是點點滴滴的喜好、經歷和思考的凝結。每個角落都能講出一個小故事，或藏著一份小心思。這種覺，比任何豪華裝修都讓人安心和愉悅。）
然而，這份愉悅並未讓就此滿足，反而像一塊被投水中的海綿，激起了更深的求知慾。欣賞著自己一手營造的、融合了多種中式學元素的小環境，一個之前約存在、此刻卻變得格外清晰的問題浮現出來：
（心暗語：我佈置的這些，畫也好，照片也好，花也好，雖然都籠統地稱之為‘中式學’，但是哪個朝代、哪種風格的影響更多呢？秦漢的雄渾，盛唐的，宋代的清雅，明清的繁複與巧……它們的氣質截然不同。我喜歡的，究竟是哪一種？或者說，它們是如何演變、如何互相影響的？不能總是籠統地，得理清脈絡才行。）
這個想法讓神一振。如果說之前的實踐是“知其然”，那麼現在，想要“知其所以然”。理論梳理的時機到了。
站起，走到書案前。今天不畫圖，不寫生，不擺弄材料，只做一件事：閱讀與梳理。目標：概覽中國主要朝代（重點關注漢、唐、宋、明、清）的學風格演變，特別是那些能現在視覺藝（繪畫、工藝、建築）和生活學上的特點。
從書架上搬下了那部厚重的《中國學史》（李澤厚著），又找出了《的歷程》和《中國藝神》。這些都是理論較強的著作，並不打算深啃，只想作為線索和綱領。同時，又搬來幾本更偏重視覺和生活的書：《中國曆代服飾》、《中國紋樣史》、《中國古代建築史圖解》，以及一套《國寶檔案》圖文選。最後，將平板電腦放在手邊，準備隨時搜尋細節或檢視高畫質文圖片。
（心暗語：資料要廣博與專結合。學史提供思想脈絡和時代神，的服飾、紋樣、建築影像則提供最直觀的視覺證據。兩者對照，才能形立的印象。）
一切就緒。在寬大的扶手椅上調整到最舒服的姿勢，背後靠著墊，上蓋著薄毯。團團照例佔據了書案一角最好的位置，蜷一團，為安靜的書房一景。午後溫暖的過百葉簾，在深地板上投下道道柵，也將書頁照得微微發亮。
先翻開《的歷程》，從目錄開始快速瀏覽。這本書以時代為經，以門類為緯，文筆優，更像是散文式的學導覽。第一章“龍飛舞”講原始藝，快速掠過。直到“青銅饕餮”——先秦、秦漢。
書中描述商周青銅上那些獰厲、威嚴、充滿神秘力量和秩序的面紋（饕餮紋），以及漢代藝中那種“古拙”而“氣勢磅礴”的：霍去病墓前渾厚質樸的石雕，漢畫像石上充滿和故事的畫面，漆、織錦上流的雲氣紋和祥禽瑞……
開啟平板，搜尋“漢代長信宮燈”、“馬王堆漢墓帛畫”、“霍去病墓石雕”的高畫質圖片。看著那些線條簡潔有力、造型誇張生、充滿生命力和想象力的藝品，一種雄渾、質樸、神秘而宏大的氣息撲面而來。
（心暗語：秦漢的，是開拓的、自信的、帶著某種神的。它不追求細的寫實，更重神韻和氣勢，有一種‘大風起兮雲飛揚’的豪邁與古拙。和我喜歡的宋代清雅，完全是兩種味道。不過，這種原始的生命力，也很震撼。）
接著是魏晉南北朝。書中提到“人的覺醒”和“文的自覺”，學開始轉向對個神、氣質風度的追求。顧愷之的“傳神寫照”，山水畫開始萌芽，書法藝大放異彩（王羲之），佛教藝傳並本土化（雲岡、龍門石窟）。
找到顧愷之《神賦圖》（宋摹本）的圖片，人線條流暢如春蠶吐，意境縹緲。“果然是‘秀骨清像’，追求神氣質勝過形似。世之中，反而催生了對心世界和自然山水更深的眷。”
然後到了唐代。這是無法跳過的高峰。書中用“盛唐之音”來形容：包容、開放、自信、華麗。藝上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富、熱烈和生命力。
翻開《中國曆代服飾》，唐代部分讓人眼花繚：裝彩濃豔（石榴紅、杏黃、寶藍），款式開放（袒領、高腰線），紋樣富麗（寶相花、聯珠紋、狩獵紋）；男裝也講究，幞頭、圓領袍、革帶，大氣舒展。再看工藝品：唐三彩馬和駱駝，釉流淌，造型飽滿生；金銀鏨刻細，紋樣繁複華麗；繪畫中，仕健（張萱、周昉），青綠山水金碧輝煌（李思訓），就連書法也以真卿的雄渾、柳公權的骨力為代表。
（心暗語：唐代的，真是‘滿’而‘亮’。像一場永不落幕的盛宴，彩、形、都飽滿到要溢位來。自信，所以敢於展示與華麗；開放，所以融匯了各種異域風。這種極染力，但看久了……好像有點累？需要很大的空間和氣勢來承載。）
接下來是個人更偏的宋代。書中描述宋代學轉向“在”與“意境”，追求“平淡”、“自然”、“含蓄”。這與宋代國力、理學興起、文人地位提高息息相關。
幾乎帶著親切去檢視資料。宋代瓷：汝窯的天青、窯的青、哥窯的開片、鈞窯的窯變，無一不是素雅溫潤，以釉和質取勝，極裝飾。宋代繪畫：山水畫達到巔峰（范寬、郭熙、李唐），講究可遊可居的意境；花鳥畫緻寫生（趙佶）；人畫也更生活化（李嵩《貨郎圖》）。宋代服飾：調趨於淡雅（淺、鵝黃、天青、牙白），款式簡潔修，紋樣也小而緻。宋代傢俱：簡潔的框架結構，明式傢俱的雛形，追求線條和木材本紋理。
（心暗語：難怪我總覺得和宋代學更親近！它‘收’了，從對外部世界的熱烈描繪，轉向對心世界和自然意境的細膩品味。講究‘格致知’，在微小的事（一朵花、一片瓷、一方硯）中見天地。這種是‘收著’的，需要靜下心來慢慢品，但餘味更長。我的花、我喜歡的照片構圖，似乎都在不自覺地靠近這種趣味。）
元代時間較短，但承前啟後。文人畫進一步發展（元四家），水墨寫意為主流，更強調主觀的抒發。瓷出現了青花和釉裡紅，在素雅中增添了鮮明的彩對比。
（心暗語：元代像是宋代文人趣味的進一步深化和‘野逸化’，更重筆墨趣和個人心緒。青花瓷則是個有趣的混合，白底藍花，既素淨又鮮明，有種獨特的異域風與中式典雅結合的。）
最後是明清。明代初期延續宋元雅韻，後期則趨向富麗繁複。明式傢俱無疑是巔峰，線條流暢，比例完，將實用與審結合到極致。青花瓷、鬥彩、五彩瓷爭奇鬥豔。清代則進一步走向巧、繁縟、程式化。瓷有華麗的琺琅彩、彩；傢俱雕刻繁複；織品和服飾紋樣細到極致（“圖必有意，意必吉祥”）；園林藝也發展到極致，但更重人工巧思和堆疊。
看著清代那些絕倫但紋飾不風的瓷、傢俱和服飾圖片，不由得微微蹙眉。
（心暗語：明清（尤其是清中後期）的，技藝登峰造極，但總覺得‘太滿’了，了點呼吸的空間。一切都太確、太完、太想要表達‘富貴’和‘吉祥’，反而有點迫，不如宋代的留白和元代的逸氣來得自由人。當然，明式傢俱除外，那簡直是線條與功能的完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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