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沒有鬧鐘，但艾雅琳還是早早就醒了。從窗簾隙裡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金線。躺著沒，看那道金線慢慢變寬，慢慢爬上床尾，爬上團團的尾。團團還在睡，四隻爪子攤開，肚皮朝天，像一灘茸茸的。春天來了，它的睡姿也變了，從冬天的一團變夏天的攤一片。
手了它的肚子，它哼唧了一聲，翻了個，把肚皮藏起來，繼續睡。
（心暗語：今天做什麼呢？昨天出去踏青了，今天不想出門。在家畫畫吧。畫什麼呢？畫植吧。春天到都是花花草草，花園裡就有很多。但會畫不夠，還要會畫得好。得學學別人怎麼畫的。）
慢慢起來，走到窗邊。花園裡的檸檬樹，那三個小青果已經黃了大半，快了。薄荷兄弟倆的葉子油綠油綠的，在晨風裡輕輕晃。菜園裡的菜長得很高了，小番茄開了一簇一簇的小黃花。都是植，都是可以畫的。
（心暗語：今天，就研究植繪畫。看看別人怎麼畫花，怎麼畫葉，怎麼畫那些和。油畫怎麼畫，水彩怎麼畫，彩鉛怎麼畫。多學點，總沒錯。）
吃完早餐，走進藝室。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整整齊齊的料櫃上，落在那一百二十馬克筆上，落在那個新書櫃上。在書櫃前站了一會兒，目掃過那些書脊。水彩技法，素描基礎，彩構，中國古典園林賞析……最後落在一本厚厚的畫冊上——《世界植圖譜》。那是去年在舊書店淘的，一直沒怎麼翻過。
出畫冊，沉甸甸的，抱到書桌上翻開。第一頁是一朵玫瑰，水彩畫的。花瓣是紅的，邊緣帶著一點深紅，葉是綠的，是綠的，刺是褐的。畫得很細，每一片花瓣的紋理都看得清，每一刺的位置都標得出。不是照片，但比照片還真實。因為照片只有和形狀，畫還有筆，還有畫家的心思。你看那些筆，有的輕，有的重，有的快，有的慢。輕的是花瓣的邊緣，重的是花心的影，快的是葉子的脈絡，慢的是的轉折。畫家的手在紙上走過，留下了痕跡。你看得到，覺得到。
（心暗語：水彩畫植，要薄，要。不能畫得太厚，厚了就悶了。一層一層地染，從淺到深，從亮到暗。像在紙上養花，慢慢地開。）
翻了幾頁，又翻了幾頁。有蘭花，有花，有荷花，有梅花。每一幅都不一樣，每一幅都有自己的筆，自己的，自己的心。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畫冊。
又開啟電腦，在搜尋欄裡輸“植繪畫”。螢幕上跳出無數張圖片，油畫版的，水彩版的，水版的，彩鉛版的。一張一張看過去，像在逛一個巨大的線上館。
有一幅油畫，畫的是向日葵。花瓣是金黃的，厚厚的，用刮刀刮上去的，像油。花心是深棕的，也是厚厚的，一坨一坨的。整個畫面很重，很有分量，像真的向日葵站在你面前。看了很久，想起梵高的向日葵。也是這樣的金黃，這樣的厚，這樣的重。梵高畫向日葵，不是畫花，是畫，是畫生命。他把自己畫進去了，那些厚厚料，是他的心跳。
（心暗語：油畫，要厚，要重。不能畫得太薄，薄了就輕了。一筆一筆地堆，堆出積，堆出質。像在用料雕刻。）
有一幅水，畫的是繡球花。花瓣是藍紫的，一團一團的，在一起。很飽和，很濃郁，不像水彩那樣，但也不像油畫那樣厚。介乎兩者之間，有自己的覺。水畫植，要快。水幹得快，不能猶豫。想好了就下筆，下筆就要準。那些藍紫的花瓣，一筆一筆地點上去，點出一團一團的，像真的繡球。
有一幅彩鉛，畫的是多。葉子是灰綠的，尖尖是紅的。畫得很細，每一片葉子的紋理都看得清，每一絨都畫出來了。彩鉛畫植，要慢。一層一層地疊，從淺到深，從亮到暗。像在紙上織布，慢慢地織出，織出質。
（心暗語：彩鉛，要細，要慢。不能急，急了就糙了。一筆一筆地疊，疊出富，疊出細膩。像在用刺繡。）
又開啟社平臺，翻到那些關注的藝博主。有一個專門畫植水彩的，住在南方，家裡有個小花園，每天畫種的花。今天的影片畫的是月季。從打稿開始，到鋪，到細節，到完，全程錄了下來。艾雅琳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一遍看整，第二遍看細節。看怎麼調，怎麼下筆，怎麼理那些複雜的層次。
“畫月季，最難的是花瓣，”博主在影片裡說，“花瓣多，層次多，一不小心就畫了。要一片一片地畫，從外到，從淺到深。先畫外面的，再畫裡面的。先畫淺的，再畫深的。”
（心暗語：畫月季，像在剝洋蔥。一層一層地剝，不能急。剝到最後，花心出來，就好了。）
還有一個博主，畫彩鉛多。影片很長，一個多小時，快進著看。看那些葉子怎麼一片一片地疊出來，看那些紅怎麼一點一點地染上去。彩鉛畫多，要很輕。輕了才能疊，重了就把紙死了。一層一層地疊，疊出那種嘟嘟的覺。
（心暗語：彩鉛，是輕的功夫。手要輕，心要靜。輕了，才能細。靜了，才能久。）
看了半天，站起來，走到窗邊。花園裡的檸檬樹，在下站著，葉子綠得發亮。那三個小青果已經黃了大半，快了。看了很久，想畫它。
（心暗語：看別人的不行，還得自己畫。畫自己種的，畫自己看的，畫自己悉的。）
走進花園，摘了幾片薄荷葉，又摘了一小枝檸檬樹的枝條，上面有兩片葉子和一個青果。拿回藝室，在玻璃瓶裡，放在畫架旁邊。然後坐在畫架前，開始畫。
先用鉛筆輕輕地勾廓。薄荷的葉子是橢圓形的，邊緣有鋸齒。檸檬的葉子是長橢圓形的，邊緣。青果是圓形的，頂部有一點凸起。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地，儘量準。打稿要準，不準上就歪了。
打完稿，開始想用什麼材料。水彩？彩鉛？馬克筆？都行，但覺不一樣。水彩是薄的，的，適合薄荷的清涼。彩鉛是細的，慢的，適合檸檬葉的質。馬克筆是快的，鮮的，適合青果的。
（心暗語：畫一種植，可以用好幾種材料。看你要什麼覺。要清涼，用水彩。要質，用彩鉛。要鮮豔，用馬克筆。）
猶豫了一會兒，決定用水彩畫薄荷，用彩鉛畫檸檬葉，用馬克筆畫青果。不是一幅畫，是三幅。分開畫，畫完放在一起，就是一組。
先畫薄荷。拿出水彩紙，裁小塊。用紙膠帶在畫板上。接了一碗清水，拿了幾支筆。調了一個淺綠，不是單一的綠，是帶一點黃的綠，帶一點藍的綠。薄荷的綠，不是一種，是好幾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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