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其琛執棋的手頓在半空，久久未落。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安湄。幾個月來，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長時間地與對視。他的眼中不再是死寂的麻木，而是翻滾著震驚、憤怒，以及一種被深深刺痛了的……無力。
他為了救災，幾乎耗盡心力和私財，甚至因此丟了權位，換來的竟是這般結果？那些人，為了扳倒他，竟可以視萬千生靈如草芥？
“為何……告訴我這些？”他的聲音乾無比。
安湄迎著他的目，語氣清冷：“妾並非為王爺抱不平。只是覺得，那些百姓，不該為權力傾軋的犧牲品。王爺如今雖不在其位，但或許……仍有能做的事。”
說完，微微頷首，轉便離開。
“等等。”陸其琛忽然住。
安湄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後傳來陸其琛掙扎著站起，以及因為傷而導致的輕微吸氣聲。他走到書案前，提起筆，飛快地寫下一封信，蓋上自己的私印，然後封好。
他將信遞給安湄，目復雜地看著：“這封信……或許能調我在北境軍中殘留的些許舊部，至……能保證一部分糧草送到該去的地方。但如何送出去，送到誰手上……需要你的人。”
他將自己的肋和最後一點力量，給了這個他曾經深深傷害、也一直防備著的人。
安湄轉過，看著他手中的信，又看向他眼中那抹孤注一擲的、殘存的火。沒有立刻去接。
“王爺信我？”問，語氣聽不出緒。
陸其琛慘然一笑：“如今……我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又還有什麼人……可信？”
安湄沉默片刻，終於手接過了那封信。信紙微涼，卻彷彿帶著千斤重量。
“我會盡力。”只說了這四個字，便轉快步離去，襬拂過門檻，消失在外面的夜中。
陸其琛看著離去的方向，久久站立，直到傷傳來刺骨的痛，才緩緩坐回椅中。
他賭了一把。賭安湄心中那份超越個人恩怨的底線，賭花月樓的能力，也賭自己那點可憐的判斷力。
這一夜，安湄用了花月樓在晟國皇宮和京城中最秘的幾條線路。信被以最快速度、最安全的方式送出了王府，送往北境。
接下來的幾天，王府外依舊平靜。陸其琛和安湄依舊鮮流，但某種無形的、繃的弦似乎鬆弛了些許。
數日後，北境傳來訊息：幾鬧得最兇的州縣，突然出現了幾支份不明的“義商”隊伍，以略低於市價的價格大量出售糧食，並聲稱是“京城某位大人”所託，優先供應災民。同時，當地駐軍中一些中下層軍突然變得強起來，開始嚴格巡查糧倉發放，甚至抓了幾個故意拖延的胥吏。混的局勢，竟然被強行制了下去！
訊息傳回皇城，李瑾則聞訊，神莫測。他自然能猜到這背後有陸其琛的影子，但對方用的是這種近乎“民間”的方式，既解決了問題，又未公然挑戰他的權威，讓他一時難以發作。而那些暗中搗的舊貴族，則驚疑不定，不清陸其琛到底還有多藏的實力。
王府書房，陸其琛聽到心腹低聲彙報的結果後，長長地、無聲地鬆了口氣，一直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
他看向窗外，庭院中，安湄正帶著侍走過，側影在日下顯得清晰而平靜。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是說給某個並不在場的人聽：
“原來，有些路……真的可以不一樣……”
這一次，他沒有用冰冷的權和腥的鎮，甚至沒有依靠那早已離他遠去的攝政王權威，僅僅是過一點殘存的影響力和……一次艱難的信任，竟然也做了一件事，一件真正於百姓有益的事。
這種覺，陌生而……並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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