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個學生,陸鳴謙,以前在沈仲和這裡讀過三年書,後來去了省城考舉人,考了三次都沒中,回家之後大變,整天喝酒鬧事,還手打過他爹。沈仲和去勸過幾次,被他罵了出來,說沈仲和誤了他一輩子,現在在他老家種地,清遠縣北邊的一個村子裡。
安湄去那個村子找陸鳴謙。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陸鳴謙家的院子是土牆圍的,牆頭上長滿了狗尾草。安湄敲了敲門,裡頭出來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駝著背,眯著眼看了安湄半天,說兒子不在家,出去喝酒了。安湄問去哪兒喝酒了,老太太說不知道。安湄又問陸鳴謙最近有沒有去過清遠縣城,老太太的臉一下子變了,說沒有,他好幾年沒去過縣城了。安湄看得出在撒謊,沒穿,說了聲打擾了,轉出了院子。
回到清遠縣城已經是傍晚了。安湄在縣城裡找了一家客棧住下,讓周全去打聽陸鳴謙最近有沒有在縣城過面。周全去了一個時辰,回來說縣城裡有人見過陸鳴謙,三天前他在街上的酒館裡喝了一下午的酒,喝完了還砸了一個酒罈子,被酒館的掌櫃趕了出來。
安湄去了那個酒館。掌櫃的姓陶,正坐在櫃檯後面算賬。安湄問他三天前是不是有一個陸鳴謙的在這裡喝酒鬧事,陶掌櫃說是,那個人喝多了,把酒罈子摔在地上,還罵罵咧咧地說沈仲和該死。安湄問他原話是怎麼說的,陶掌櫃想了想,說“沈仲和那個老東西,活著也是禍害,死了乾淨”。安湄問他還說了什麼,陶掌櫃說沒別的了,就這幾句。
八月十五,中秋節,安湄沒有回京城。讓周全去查陸鳴謙和沈仲和之間還有什麼過節。周全查了一天,回來說陸鳴謙的父親陸守當年也是沈仲和的學生,和沈仲和有過很深的,後來因為一筆生意上的糾紛翻了臉,兩家從此不來往。
沈仲和收了陸鳴謙做學生之後,照顧他,可陸鳴謙不領,覺得沈仲和是在施捨他,心裡一直憋著氣。安湄問那筆生意上的糾紛是怎麼回事,周全說陸守當年借了沈仲和一筆銀子去做生意,結果賠了,還不上,沈仲和催了幾次,陸守覺得丟面子,兩人就斷絕了往來。陸守前年死了,死之前還唸叨著沈仲和欠他的。但其實不是沈仲和欠他的,是他欠沈仲和的。
安湄去陸鳴謙家找人,他正蹲在院子裡劈柴。他臉上橫著兩道疤,一隻眼睛是斜的,看起來很兇。安湄問他三天前是不是在城南的酒館罵過沈仲和,他說是。安湄問他沈仲和一家七口被人殺了,你知道嗎,陸鳴謙的臉變了一下,說知道。
安湄說是不是你乾的,陸鳴謙說不是,他雖然恨沈仲和,但不會殺人。安湄說你的手上怎麼有傷,陸鳴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結痂的傷口。他說他也不記得怎麼弄的了。
安湄讓周全搜陸鳴謙的家,周全在灶臺底下翻出一件沾著跡的灰布短褂,袖口破了一個,領口有汗漬,有一濃烈的酒味。安湄問陸鳴謙這件短褂是他的嗎,他說是。安湄問上面的是誰的,他說是他自己的,喝酒的時候摔的。安湄說摔的傷口不會在袖口上,陸鳴謙說不出話。
安湄把陸鳴謙帶回了清遠縣衙,連夜審問。陸鳴謙先是,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安湄把那些證據一件一件擺在他面前,他的臉越來越白。安湄問他是不是用那種能把人嚇死的辦法殺了沈仲和一家,陸鳴謙說不是,他沒那麼大的本事。安湄問他那你是怎麼進去的,陸鳴謙說他本沒去過沈家。
周全從外面進來,說在縣城北邊的土地廟裡找到了一包東西,開啟一看,是一套沾著灰的白布,一麻繩,還有一包不知名的末。安湄把那包末遞給仵作驗,仵作用銀針試了試,銀針沒變黑,就是普通的麵。安湄把白布展開,布上畫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用硃砂畫的,已經發暗。問陸鳴謙這是不是他的,陸鳴謙說不是。
安湄讓周全去查那包東西是誰放在土地廟的。周全去了半天,回來說土地廟附近住著一個老乞丐,他看見一個穿灰布裳的年輕人把包袱塞在神像後面就走了。
安湄回到縣衙,把沈家的案子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兇手先是在粥裡撒了香灰,讓人吃了之後肚子疼,然後裝神弄鬼把人嚇死。沈仲和家的門是閂上的,兇手不可能從外面閂上,唯一的解釋是兇手本就沒從門進去,是從後院翻牆進去的,那串赤腳腳印就是證據。把鞋了,著腳走路,這樣就不會發出聲音。安湄讓人去量那串腳印的長度,五寸,是人的腳,纏過足的。
安湄讓周全去查沈仲和認識不認識什麼纏小腳的人。周全去了半天,回來說沈仲和有一個遠房侄,沈秀蘭,小時候纏過腳,嫁到鄰縣去了,三年前丈夫死了,回了孃家,住在沈仲和家隔壁。安湄問沈秀蘭現在在哪兒,周全說在沈仲和家隔壁,房子還在,但人不見了。
安湄去了沈秀蘭家。房子不大,門鎖著,安湄撬開門進去,屋裡一黴味,炕上鋪著乾草,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油幹了,旁邊放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行字——“沈仲和騙了我爹的銀子,害我爹一輩子抬不起頭,他該死。”字跡娟秀,是人寫的。安湄把紙收起來,問隔壁鄰居沈秀蘭去哪兒了,鄰居說昨天走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周全帶人往南追了六十里,在路邊的一個茶棚裡找到了沈秀蘭。臉蠟黃,穿著一件灰布裳,腳上還有一雙繡花鞋。看見安湄,的臉白了。安湄問是不是在沈仲和家的粥裡撒了香灰,沈秀蘭說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