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已過,蜀地偶降微雪,宋亞軒與刁刁離開竹裡村,來到蜀地腹地的“漆園鎮”。鎮子因盛產漆而得名,鎮外的漆樹林在雪中更顯蒼翠,樹幹上掛著割漆留下的痕跡,凝結的漆如同琥珀,散發著獨特的香氣。
鎮中最大的漆坊“千閣”,主人是位姓沈的中年匠人,人稱沈師傅。沈師傅擅長“百層漆”工藝,一件漆要髹漆百遍,每遍漆幹後再細細打磨,歷經三年才能品,漆面溫潤如玉,彩經久不褪,被譽為“凝固的時”。
兩人走進漆坊時,沈師傅正在漆房裡給一件木胎漆上底漆。他戴著細紗手套,手持漆刷,作輕得如同嬰兒,漆在木胎上流淌,均勻得沒有一氣泡。漆房裡瀰漫著生漆特有的氣息,架子上擺放著各漆,有硃紅的漆盒,有漆黑的漆盤,還有一件“犀皮漆”花瓶,表面的花紋如同流雲,紅、黃、黑三錯,變幻無窮。
“沈師傅,這生漆毒不小吧?”宋亞軒看著沈師傅手上的薄繭,“聽說不匠人會對生漆過敏。”
沈師傅放下漆刷,點頭道:“生漆烈,初次接的人常會皮紅腫,但理得當便能化解——採漆要選晴天清晨,漆才純淨;濾漆要用細紗布反覆過濾,去除雜質;上漆時要心平氣和,氣息不穩,漆面上就會留下痕跡。我師父說,漆如君子,你敬它,它便予你華;你輕慢它,它便顯你瑕疵。”
刁刁看著那件犀皮漆花瓶,好奇地問:“這花紋是怎麼形的?看著不像畫上去的。”
“是‘堆漆’堆出來的,”沈師傅笑道,“先在胎上堆起高低不平的漆胎,髹上多層不同的漆,乾後再打磨,讓不同的漆層顯出來,形自然的花紋。就像歲月在人臉上刻下的紋路,每一層都藏著時的痕跡,急不得,一層漆,一次打磨,都出不來這效果。”
正說著,沈師傅的徒弟阿漆捧著一件漆碗進來,碗口的漆面上有幾氣泡。“師父,這碗又沒做好,總起氣泡。”
沈師傅拿起漆碗,對著仔細看了看:“你上漆時心急了,第一遍漆還沒幹就上第二遍,裡面的水汽散不出來,自然會起泡。做漆,最忌‘趕工’二字,就像釀酒,要等它慢慢發酵,才能香醇。”
阿漆紅了臉:“我想著趕在年前做出幾件品,好讓鎮上的人當新年禮……”
沈師傅嘆了口氣:“新年禮要的是心意,不是數量。你看這漆,要在蔭房裡乾,溫度、溼度都得恰到好,多一分一分都不行。做手藝,得學會等,等漆幹,等心定,等時把坯變珍品。”
接下來的幾日,宋亞軒幫著沈師傅理一些因漆過敏的匠人,用帶來的草藥配了止的藥膏;刁刁則在一旁觀察髹漆的工序,看沈師傅如何用“描金”技法在漆面上勾勒花紋,金與漆融,在線下閃爍著溫潤的澤。“描金要趁漆未乾時進行,金才能牢牢附著,”沈師傅說,“就像說話要趁人用心聽時講,才能耳心。”
離開漆園鎮時,沈師傅送給兩人一件“一漆”書籤,漆如墨,卻著玉般的溫潤,邊緣刻著細小的“時”二字。“這書籤用了五十層漆,雖不及百層漆珍貴,卻也藏著些歲月的意思,看書時用著,或許能想起這蜀地的漆香。”
兩人踏著薄雪離開,漆坊的木門在後關上,沈師傅還在蔭房裡檢查漆胎,影在微弱的線下顯得格外沉靜。
刁刁挲著書籤上的刻字,輕聲道:“蜀地的漆,真的像凝固的時啊,每一層漆都藏著匠人的等待。”
宋亞軒點頭:“是啊,最快的捷徑,往往是慢慢來。就像這百層漆,一層都不其為珍品。手藝如此,人生亦如此,經得起時打磨的,才是真正的好東西。”
馬蹄踩在雪地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蹄印,漆樹的清香彷彿還縈繞在鼻尖。他們知道,漆園鎮的經歷讓他們明白,最厚重的匠心,往往藏在對時的尊重裡——它是沈師傅上漆時的耐心,是打磨時的細緻,是將三年凝於一件漆的堅守。這些看似緩慢的工序,卻讓平凡的木胎有了越歲月的生命力,如同那漆黑的漆面,雖沉靜,卻能映出時的流轉。前路漫漫,他們將帶著這份對時的敬意,繼續在江湖中行走,更多藏在漆彩裡的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