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咋亮,外頭黑黢黢的,劉正民就麻溜兒地起了。窯裡還殘留著一暖意,他黑就套上那件半新不舊的藍布褂子,布的質著他的皮。
妻子趙蘭早就在灶火口忙活開了,知道今天男人要回縣裡彙報垛堆報告,這不是小事,可關係到男人的前程。
小鍋裡的小米粥“咕嘟咕嘟”直冒熱氣,香氣四溢。灶臺上放著幾個剛烙好的二合面餅,那焦黃焦黃的,噴香噴香的,聞著味兒,就讓人忍不住咽口水。
“快坐下吃餅,再帶幾個回城吃。”趙蘭一邊說著,一邊把兩個餅子用布包好,輕輕塞進他的挎包,聲音得低低的,“見了領導,機靈著點兒,爹昨天反覆待,別一個盡的攬功,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甭瞎咧咧。
你的這份功誰也抹不掉,到時升了職,我也能調進縣裡,咱倆就不用兩頭熬煎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角,眼睛裡滿是希冀。縣城咋說也比公社敞亮得多。
“知道嘍,”劉正民接過粥碗,“吸溜”一大口,燙得他直咧,“你男人又不是榆木疙瘩。這麼大的功勞…!”
天麻灰麻灰的時候,劉正民吃完早飯,騎上腳踏車就上了路。車軲轆在滿是石子的土路上碾過,顛得人屁生疼。
晨風帶著沙石“呼呼”地吹刮在臉上,迷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可今兒個他卻覺得渾有使不完的勁兒,挎包裡那份報告邦邦地硌在口,就好像揣著一團火。
趕到縣農技站時,日頭剛爬上院牆。灰撲撲的幾排平房靜悄悄的,就辦公室主任陳春燕拿著把大掃帚在掃院壩,掃帚掃過,揚起一陣塵土。
“正民,今兒咋來得這麼早?”陳春燕停下手裡的活兒,扶著掃把問。
“有點事兒。”劉正民含糊應了一聲,支好車子,徑直往技推廣組那間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裡已經來了兩個人,老張正捧著個搪瓷缸子,對著裡頭的水吹氣。另一個年輕點的趴在桌上打盹兒。劉正民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就走到最裡頭那張辦公桌前。
組長趙志強正低頭翻著一疊表格,眉頭擰個疙瘩,像是遇上了啥撓頭的難事。
他三十六歲,農校畢業的,以工代幹當上了組長,在這個位置上也熬了好些年了,但還是沒上幹部級別。
“組長,”劉正民了一聲,從挎包裡掏出那份用麻線訂得整整齊齊的報告,輕輕放在桌上,“我去年跟著市農科所的技員實驗垛堆,後來自個兒也有了些想法。
年後在鄉村調研,順帶在石圪節公社罐子村搞了個垛堆的試點,嘿,還真弄了。這是報告,您給啾啾。”
趙志強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一臉疑地拿起那沓厚厚的紙:“垛堆?去年市裡搞過,不是沒弄麼?”他一邊嘟囔著,一邊懵懂地翻看起來。
他隨手翻了兩頁,眼神一下子就變了,腰板也直了些,“這……這都是你弄的?”
“嗯,”劉正民點點頭,指著報告上的資料,“料配比、溫度控制、翻堆次數都記著呢,也堆了,春耕追都用上了,苗比往年好不哩。罐子村支書嚷嚷著要加大堆數…”
趙志強越看越快,手指頭在紙頁上“刷刷”劃過,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最後眼睛停在增產百分之二十以上的字眼中,忽然,他“啪”地一下合上報告,猛地站起:“走!跟我去見李站長!這可是站裡的大事!”
站長李建國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趙志強也顧不上敲門,直接推門就闖了進去:“李站長!有要事!”
李建國正端著茶杯看檔案,被嚇了一跳,茶水濺出來些。“慌慌張張的,像個啥樣子!”
他四十上下的年紀,臉膛黑紅黑紅的,是本地幹部,從公社提拔上來的,說話帶著乾脆勁兒。
站裡平常沒啥急吼吼的大事,大家都慢條斯理的按部就班。可不被組長趙志強嚇一跳。
“站長,您看看這個!”趙志強把報告遞過去,語氣興得很,“小劉在下面不聲不響,放了顆衛星!我這不急著來報喜嗎!”
李建國坐回辦公桌旁,接過報告,先是略翻了翻,接著神就認真起來。
他看得比趙志強慢得多,時不時還往回翻幾頁,對照著資料看。看完最後一頁,他沉了一會兒,手指在“增產兩以上”那幾個字上敲了敲,抬頭盯著劉正民:“劉正民,這報告上的東西,是你弄的,保準兒真?”
“保真!”劉正民直腰板,大聲說道,“堆就在罐子村,站長隨時可以去看。地裡的苗也能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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