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農業局的辦公室裡，劉正民覺得手心裡有些忐忑。他對面坐著土科的陳科長——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技員，鼻樑上架著副深度眼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
陳科長面前攤開著那份垛堆報告，旁邊還放著稿紙和計算尺。
他看得極慢，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劃過紙面，時不時拿起計算尺拉幾下，或者在稿紙上列出一長串公式和數字驗算。
辦公室裡靜得可怕，只有老式座鐘“滴答滴答”的響聲，和計算尺、鋼筆劃在紙上的“沙沙”聲。劉正民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嚇人。
“這個碳氮比……”陳科長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嚇了劉正民一跳，“你是據什麼理論推算出來的？市所去年的實驗報告裡，這個數值要低得多。”
劉正民深吸一口氣，穩了穩神：“陳科長，市所的報告主要是基於麥秸和畜糞。我們這次添加了相當比例的樹枝和雜草。樹枝的木質素含量高，碳氮比本就不同。這是我們多次調整配比後實測出來的最優點。”
他起，指著報告後附的資料表：“您看第三次調整後的記錄，發酵溫度上升平穩，持續時間也夠，說明料分解協調。要是碳氮比低了，氨味會重，效也留不住。”
陳科長“嗯”了一聲，手指又往下移：“翻堆時機呢？為什麼選擇在中心溫度達到六十五度並開始下降時翻堆？有什麼講究？”
“這還是罐子村，王仁石老漢得出的經驗，他可是時時守在堆邊，琢磨出來的。”劉正民知道將有些功勞分出去更真實。
“溫度太高了翻堆，熱氣散太快，怕影響後續發酵；等溫度降多了再翻，有些地方又怕涼了漚不。六十多度時翻，既能勻溼氣，又能保住熱乎氣兒，讓慢熱的料接著漚。”
陳科長從眼鏡片上方看了劉正民一眼，沒說話，繼續往下看。
他又問了幾個細節，比如pH值的變化、不同料的碎程度對腐速度的影響等等。劉正民有的答得流暢，有的也得回想一下記錄本上的資料。
終於，陳科長合上了報告，往後靠在椅背上，摘下了眼鏡，著鼻樑。
劉正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報告寫得……很紮實。”陳科長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讚賞，“資料詳實，過程清晰，尤其是遇到的問題和改進措施，寫得很實在，不是紙上談兵。看來你是真下了功夫，也是真搞出了名堂。”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著劉正民：“這垛堆法要是真能推廣開，意義不小。不過……”他話鋒一轉，“很多細節還得細化，形標準。不能你這個村一個樣，他那個村又一個樣。”
“是，您說的是。”劉正民連忙點頭，“我們也是索來雛形，很多地方還得需要你們專業人士指點改進。”
“嗯，”陳科長站起，“走吧，帶我去見田局長。這報告理論上沒問題，我們去向他彙報。”
劉正民跟著陳科長走出辦公室，長長舒了一口氣。窗外，正好，縣城的街道上傳來約的嘈雜聲，而他覺得，腳下的路彷彿一下子寬敞明亮了許多。
再轉回石圪節公社，日頭剛爬上東山峁，罐子村的土路上就騰起一陣黃塵。
公社主任白明川和副主任徐治功帶著兩個幹事，騎著腳踏車一路晃盪到了村口。車鈴鐺“叮噹”響，驚得幾隻刨食的母撲稜著翅膀竄開。
村支書王滿倉早就候在曬穀場邊了，公社武裝幹事早派人來傳過話，公社主任要來村裡看垛堆。
他手裡著個旱菸袋，臉上堆著褶子笑：“白主任、徐副主任，來得這麼早？”
“能不早嗎？”白明川支好腳踏車，拍了拍上的灰，“正民那報告寫得天花墜，把垛堆吹上了天，我們得親眼瞧瞧，心裡才踏實。”
徐治功扶了扶眼鏡，眯著眼往村東頭瞅：“堆場在哪兒？先看那個。”
王滿倉趕前頭帶路。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老窯址旁邊，三個黑黝黝的垛排在那裡，蓋著的蘆葦蓆被風吹得“啪嗒”響。
王滿銀正和王仁石老漢在翻堆，鐵叉子進垛裡，“噗嗤”一聲，冒出帶著土腥氣的白霧。
王欣花在一旁記錄資料，羅海芸和陳秀蘭在翻另一堆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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