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杜麗麗就醒了。
其實一宿沒怎麼睡踏實,腦子裡鬨鬨的,一會兒是省城招待所那汙糟的通鋪和高閬那隻讓作嘔的手,一會兒又是武惠良一家不通人的臉。翻來覆去,直到窗紙出青灰,才昏昏沉沉迷糊了片刻。
起床後,對著牆上那面封了花框的半鏡,仔細地梳了頭,換上了一乾淨的列寧裝,外面還是罩著駝呢子大——這件比較低調斂,但也更顯氣質。
往臉上淡淡撲了點,蓋住了眼下的青黑,也蓋住了眼神里的那份惶然和空,在單位可是地位超然的,連主編對說話也和悅。
“沒啥關係的,”對著鏡子,小聲地、像是給自己打氣,其實也知道,無故曠工,尤其是政府部門,是件不小的事。
但以前也有過這樣的經歷,每次武惠良都笑呵呵的責備,讓出去前和領導打聲招呼,不然會打單位工作節奏的,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武惠良去主編辦公室坐一會,就又是班照上,街照逛,一些風清雲淡。
“我是去上班,武惠良應該會和以前一樣,和單位領導打好招呼的。自己單位的主編、同事……他們都好說話的。等見了惠良……”沒再想下去,抿了抿,背起那個緻的牛皮挎包,出了門。
臘月底的黃原城,空氣乾冷乾冷的。街道上比往日多了些年貨攤子,賣對聯的、賣凍柿子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著忙年的熱乎氣。
可杜麗麗只覺得這熱鬧與自己無關,著脖子,腳步匆匆,恨不得立刻鑽進單位那棟悉的灰樓裡。
《黃原文藝》編輯部在文化館後頭的一棟二層老樓裡。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走廊裡線昏暗,牆壁上刷的綠漆剝落了不,出底下灰黃的牆皮。
往常這個時候,走廊裡總能見端著茶缸子打招呼的同事,或是聽見某個辦公室裡傳來爭論稿子的聲音。可今天,卻安靜得有些異樣。
杜麗麗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手去推門——沒推開。愣了一下,湊近些看,才發現門上著一張蓋了紅章的通知條,漿糊還沒幹,白紙黑字寫著“通知”字,日期就是大前天。
門把手下方,那把悉的黃銅小鎖也不見了,換了一把嶄新的、黑沉沉的大鐵鎖。
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涼氣從腳底板直竄上來。這是怎麼回事?
“麗麗?”旁邊辦公室的門開了條,探出一張圓圓的臉,是和同期進雜誌社的小劉編輯,平時關係還算不錯。小劉的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驚訝,同,還有一不易察覺的躲閃。
“小劉,這門……這是咋了?”杜麗麗的聲音有點發,指著門上的通知條。
小劉左右看了看,走廊裡沒人,才低聲音,飛快地說:“你咋才回來?你不在這些天,你手頭那幾期稿子,都是主編親自審的,忙得他直上火。
大前天開會,領導專門點了名,說有的人無組織無紀律,說走就走,工作丟下一大攤……你這門,是主編讓行政科來下通知封的。你快去主編那兒看看吧。”說完,像是怕沾染上什麼似的,趕回頭,門也輕輕關上了。
杜麗麗呆立在閉的房門前,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挎包的帶子。封條上那個的“通知”二字,刺得眼睛發疼。
無組織無紀律……這話像一冰錐,扎進了心裡。以前也有這況,甚至有一次都去玩了半個月,主編最多不痛不說兩句,從未這樣嚴厲過。一混合著委屈、不服和越來越濃重的不安,攫住了。
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對,去找主編,解釋清楚。主編一向對和悅,上次拿高閬的詩去爭,主編雖沒同意,語氣也是緩和的。這次……這次一定是有誤會。
主編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杜麗麗走到門口,習慣地想直接推門,手到一半又頓住了,改了敲門。指關節叩在舊木門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進來。”裡面傳來主編慣常那略顯沙啞的聲音。
杜麗麗推門進去。主編正伏在寬大的舊寫字檯上看稿子,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著一支紅藍鉛筆。
聽見靜,他抬起頭,目從鏡片上方過來,落在杜麗麗上。那目不再是往常的溫和,而是冷冷的,帶著審視,甚至有一厭煩。
“主編,我……我回來報到了。”杜麗麗出一個笑容,聲音不自覺地放了。
主編沒說話,只是摘下老花鏡,放在那一摞稿紙上,向後靠進藤椅裡,雙手叉放在肚子上,就那麼看著。辦公室裡安靜極了,只有爐子上水壺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這沉默比斥責更讓人難熬。杜麗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往前走了一小步,急切地說:“主編,我前陣子,因家裡有點煩心事,去省城散會心,走得急,沒來得及跟您好好請假……我知道錯了,下次一定注意。我辦公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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